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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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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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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副乡长小马忙都忙不过来。
  现在,他怕过年。一到过年,乡上就有忙不完的事,大会小会开不完不说,还要去慰问联系户。他联系的那些困难户,几乎就跟他家一样穷。看到他们,他就想起自己,别人也会想起他,用异样的目光观察他,很关心地问起他家的情况,啧啧惊叹!
  特别是一系列春节活动。他要负责营造春节气氛,挂彩旗、挂灯笼、组织文艺汇演等等,哪一个细节想不到,都要出乱子。他的前任,曾在春节演出时闹出戏台倒塌的事故,结果伤者无数,丢了官职。
  所以,小马就处处细心,处处小心,就是夜晚睡觉,想到什么,哪怕再细小的事情,也会不顾寒冷,披衣起床,用笔记下,第二天再三叮嘱、落实。他很珍惜自己的工作机会,是父母兄弟披星戴月、众星捧月般扶他,他才得到的。他还很珍惜自己的副乡长职位,他还年轻,三十刚出头,一定要好好干,当更大的官,报效父母,证明给岳母看,让她不再看不起他!
  最头疼的,还是家里。岳母难看的脸色不说,父亲母亲凄苦的模样、老家那七侄男八侄女伸着小手向他要压岁钱的情景,都能把他的心搞慌、搞碎,搞得他过年都没有了心情。
  想到这些,小马越发心乱,他再也看不进文件,把文件一丢,长叹一声,倒向靠背,四脚四手耷拉在椅子上。
  “哎哟,马副乡长,这么晚还在工作啊?”
  老李说着话,不等小马招呼,径直走了进来。拿起门背后的水烟筒,蹲下,塞上黄烟,点着。
  小马赶紧站起身。老李是乡上的元老,当过副书记,不知怎的,一届不到就没当了。
  老李又说:“你真坐得住啊!”
  在乡上,老李跟小马最好,平时有什么话、什么事,小马都找老李。老李也直来直当,总给小马出出主意。但小马听不明白老李今天怎么了,他好像话中有话。
  小马寒暄着,走到老李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老李抬眼看看小马,又低下头去吸烟筒,留给小马满满一头白发。他才四十岁啊,就熬得没有一根黑发。小马的心咯噔了一下。
  “过年了,就没有什么想法?”
  老李说这句话时,还是没有抬头。燎起的烟雾,把他的白发缠绕得更加灰白。
  小马脱口而出:“要有什么想法?”
  老李不说话了,只顾咕嘟咕嘟吸水烟筒。水烟筒的响声,一下子把办公室搞得很静。
  老李说:“就没想着去跑跑?去送送礼?谋谋乡长的位置?”
  小马惊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乡里人都知道,乡长几个月前高升到县里当了环保局长,乡长这个位置,据说过了年后组织就要任命了。几个乡里的副职,都瞄着这把交椅呢。但小马没有想着去跑,他一路,都是凭实绩干上来,当到了副乡长的。他相信自己的真才实学,也相信组织,不会任人唯亲。
  但老李说,某某副乡长,副书记都去跑了,你还是去跑跑吧,别落后。这种事,要去争。
  小马呆呆地看着老李,看到了真诚。老李像大哥,像父亲,不会对他说谎。
  他言不由衷地说:“跑谁啊?去找谁?”
  “真的不知道找谁?”老李犀利的目光射向小马,小马却从中看到了温暖。
  小马点点头。
  老李说:“去找赵副书记。”
  小马赶紧摇头。自己跟赵副书记交往不深,只有前几年在工作组几个月的交情。自己一介小草民,怎敢高攀?怎能高攀得上呢?再说,赵副书记都调市里了,找他还有用吗?
  老李慢悠悠地说:“别怕,去跑跑看。首先,你去找他,正好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所谓吃水不忘挖井人,合情合理。不过年时,你还不好找借口跑。第二,他再调,总还有些老关系在县里吧?他打个招呼,不也同样管用?”
  不等小马回答,老李站起来,望着他说一声“走喽”,拍拍屁股出去了。他身后,传来一曲《满江红》。老李喜欢唱京剧:
  怒发冲冠,
  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小马目送他消失在黑暗里,心里五味杂陈。他坚信自己最初的想法没错,又觉得老李刚才的话有道理。老李对自己,像父亲,像大哥,他不会害自己,一定是在为自己的前途着想,才叫他去跑的。但是,但是……
  去还是不去?这个新命题,越发搞得他头疼。
  2
  五年前,赵副书记率领工作组到小马在的威山乡蹲点,为香港一个大财团建豪华酒店和高尔夫球场征地。小马是赵副书记麾下一员得力干将,方案、材料什么交给他,他总能在最短时间内做完、做好,令赵副书记满意。
  那天,他跟赵副书记悄悄潜入烂泥沟村。烂泥沟村是此次征地工作中最难攻的堡垒,他们俩人穿着当地村民的本色衣服,路人样跟地里的村民们打着招呼。说着说着,就走到地里,帮人家做活,跟人家聊天。村民们都很喜欢这两个能干活又很和善的人。死活拉着他俩到家里吃饭。
  小小的山村热闹了。一传十,十传百,个个来看这两个新鲜人。村长也来了,还带来了自产的梨。
  赵副书记吃后连连夸奖,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梨。村长说这梨清朝时候是贡梨呢,因为不通公路,只好自己“消灭”了。说完,他憨厚地笑着。突然,他认出了赵副书记,大喊了一声赵副书记。村民们惊慌了。他们小山村,从来没来过这么大的官。等慌乱的心好不容易落在肚子里时,又七嘴八舌说开了。其实,从一天的走访、闲聊中,赵副书记知道了烂泥沟村村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修通村里通往县城的路。但要修路,何其难啊!要开山凿石,要大笔资金啊!前两个工作组和烂泥沟村的矛盾,就纠结于此,才迟迟签不下征地的协议。
  赵副书记脸色凝重了。
  最后,他点头说一定要修这条路,让山里的农民下山,真正进城。
  烂泥沟村欢天喜地,纷纷在协议上签了字。赵副书记圆满完成征地任务,不久,调市交通局当副局长去了。再不久,小马当上了威山乡副乡长。   3
  小马冥思苦想。
  他决定听从老李的劝,去跑跑赵副书记。
  但去跑,就要送礼,总不能甩着两只空拳头去吧。那送什么好呢?送东西?送钱?
  烟是不用送的,领导的工作烟都用不完;酒呢?拿得出手的只有五粮液、茅台,但一想到它们的价位,小马立即蔫了下来;土特产也不用送,县里的土特产,领导都尝遍了。那送老家的老母鸡?土鸡蛋?想到这里,小马先自己笑了起来,他想起以前电影里看过的。乡下亲戚进城了,就挎一篮鸡蛋、拎两只鸡,小心翼翼地跨进城里亲戚家。结果鸡一拿出来,满屋子乱飞,鸡毛、鸡屎搞得人家脸垮了下来。他一个大小伙子,不兴玩这个。
  再说,现在谁还拎个大包包去送礼啊,那叫土贼!领导一看天大的一包,都不值钱,你在他心目中就不值钱了。征地时,小马听香港财团的人吹,某个省去给北京的领导送礼,住在北京守了一两个月都没接上火。省上发火了,另派了名得力干将出征。此干将到北京,得知先来的人是送银行卡。把他们臭骂一顿,改送小金算盘,事情马上就办成了。
  小马没有那么大气量,银行卡他送不起,他只能送现金。送现金多好啊,装在红包里,不显山不露水。还很喜庆,双方都高兴。
  可是,送多少钱呢?
  他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再说他也决定不了,家里的财政,媳妇大权在握。得请示她呢。
  看见小马进家门,媳妇小丽嘟着嘴,阴阳怪气地说:“啊呀,我们的大忙人马副乡长还晓得回家啊?”
  小马笑笑,不敢吱声,把公文包往沙发一丢,蹲下身子哄儿子。
  他欠小丽的。
  他在工作组征地时,小丽正要生娃娃。他们结婚多年,一直未怀孕。他们跑省城、跑外地,只要听说哪里能治不孕不育症,就不惜代价跑去看。好不容易,小丽怀孕了,小马却全身心奉献给了工作组。小丽在产房里要死要活,对着手机大骂小马时,赵副书记说小马,你快去医院,陪你媳妇。小马说工作要紧,我干完工作再去。
  等小马干完工作去到医院时,小丽已经生了娃娃,见他进来,小丽直起身来,拽出头下的枕头,重重砸向他。
  她哭着喊着捶打他。
  岳母也骂他。
  小马不回嘴,在这个家,他没地位。
  他读大学的贷款,是小丽母亲帮着还呢。
  小丽母亲早年丧偶,一直未再嫁,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小丽抚养成人,希望小丽能嫁个好人家,享福。她一老朋友是县上的领导,有个儿子叫刘晓东,很喜欢小丽。双方老人也很喜欢这两个娃娃,希望他们好、结婚、生子。小丽却看不上刘晓东,死活要跟小马好,还要结婚。
  母亲骂小丽:“他家穷得生虱子,你嫁过去吃虱子啊?”
  小丽赌气说:“吃!”
  4
  儿子睡着,小马搂着小丽,叫她明天跟他去市里,找赵副书记。
  “找赵副书记?”小丽吃惊地问。
  “是啊,快过年了嘛,去看看赵副书记。”小马回答,又跟她说了县上年后就要配乡长的事。
  小丽一听要去求人送礼,心里就打怵。她说:“我不去,爱去你自己去。”
  小马知道小丽脾气倔,最怕求人。小马说:“我一个人去力度不够嘛。要你去,才强大呢!”说完,他献上一个媚笑。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说词,他跟赵副书记在工作组里累死累活时,小丽正在产房里千呼万唤他。只要小丽出现在赵副书记面前,唤醒赵副书记的记忆,事情就成功了一半。不过他不敢对小丽说出自己的良苦用心。在生娃娃这件事上,小丽像炸药,一点点火星子,就能炸翻天。
  他再说,小丽还是不接话。过一会,小马自言自语道:“送什么好呢?”
  小丽一骨碌坐起来,低头望着睡在床上的小马,眼珠瞪得要掉落在小马脸上:“你还要送礼?哪来的钱啊?你以为钱是草纸啊?”
  “可是不送礼,怎么去啊?甩着两手去啊?”小马小声说。
  “反正我没钱!”
  小马憋着气说:“你就给我1000元,我不要多的。”这是他得不到媳妇支持,刚刚想好了的数。他想再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1000元,2000元应该送得出手了。他平时把工资本交给小丽,乡上发的福利什么就不一定都交。他得攒点给父母。父母为供他读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特别是母亲,这两年查出有高血压,也舍不得吃药,舍不得上医院。俗话说没什么都别没钱,有什么都别有病,偏偏家里就是没钱,就是有病,他加大了攒私房钱的力度。现在说要拿出1000元,那是痛定思痛,痛下决心了的。
  “1000元?”小丽嗖地一下坐直了身子,“说得轻巧,你看,要还你的贷款钱,”小丽每次说起钱,都把还贷款放在最前面。生儿子后,她变得更现实,“要攒儿子的奶粉钱。还有上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那得要多少钱啊?你拿得出来吗?再说了,万一你送的钱打水漂了呢?赵副书记都调市里了,还帮得上你啊?”小丽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小马拽出老李的话:“他再调,也还有些老关系在县里嘛。”
  “人走茶凉你都不晓得啊?现在这世上,什么都好捂,就是人的良心捂不热。你好好上你的班,安安分分拿你的工资。我们小人物,不去奢求不该得到的东西。”
  小马叹口气,去搂小丽。小丽摔摔打打,儿子“哇”地一声哭起来。
  5
  媳妇不给钱,没钱,小马不打算去找赵副书记了。
  吃过午饭,他回到乡上。
  老远就看见烂泥沟村村长蹲在乡大门口。他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
  村长见他来,赶紧站起身,伸出双手紧紧拉住小马的手:“马副乡长啊,我们村的路何时修啊?好几年了,乡亲们眼睛都盼瞎了啊!”
  “赵副书记调市里去了。”他本想说这年头,新官不管旧官的事,赵副书记一走,他承诺的修路的事怕是要黄了。但他又不能说出来,作为领导,他不能乱说话。再者,他也不忍掐断村民们的念想。他接着说:“再等等,再等等,总会有修的一天的。”   “不能再等了啊!村里人都知道要修路,一天到晚追着我问何时修啊!大家都盼望着有一条路早日通向城里,我们的那些山货就好运出山,日子就好过了啊!这不,我都被追得无法,只好找你来了。”
  村长突然蹲下身子,抱起身边的背篓:“这里边是梨,好吃的梨。乡亲们一家一家凑的,嘱咐我一定要送来给马副乡长。过年了。”
  小马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吃梨的季节。这不多的梨,是乡亲们按祖传的秘方储藏到过年吃的。现在送来给他,乡亲们的年货里,就少了一样好东西。
  礼轻人意重,他不敢伸手去接。
  村长硬把背篓塞进他手里。小马只好抱着背篓,他觉得背篓里装的不是梨,分明是沉甸甸的一大坨石头。村长见状,赶紧说:“修路的事就请马副乡长多操心了啊!我们会一辈子,不,八辈子都会感谢你的。”
  小马只好说:“好的。我一定尽力,我想想办法。”
  村长恋恋不舍地走了,一步一回头,向他招手。走得很远了,还在招手。那手像突然从他佝偻的身影上延伸出来一样,很长。
  小马望得眼里满含泪花。
  他决定去找赵副书记,一定要去!不为自己当乡长,就为烂泥沟村的路,他也要去找赵副书记。
  他回到宿舍,拿出藏着的1000元私房钱。看着这1000元钱,他很心疼,这是他准备过年回家孝敬父母、给母亲买药的钱。
  他定了定神,打赵副书记电话,关机。
  这年头,领导也不好当了。一逢年过节,熟悉的,不熟悉的,关系好的,关系不好的,都会把领导的手机打爆。这些人到了领导跟前呢,他们的礼,领导接不是,不接也不是。领导干脆就把手机关掉,让你找不到,省掉一切麻烦。
  但就是关机,也还是阻挡不住某些人的。比如小马,他就决定赌一把,去!
  6
  到了市里,停下车,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太阳还高高悬在天上,毫不吝啬地普照着大地,仿佛要照出人间每一个肮脏的行为。他心虚了,没有胆量跟老天较劲,决定等天黑,在夜色里实施行动。
  他在车里睡了一觉,老天就是不肯黑,他有些烦起来。
  不如下车走走。他这样想着,就走下车来,瞎溜达。
  不知不觉溜到正街上。年前的喜庆充满全城,满街通红。铺天盖地的红包裹住他,使他越发烦躁。他讨厌这些红,这些红一来到,春节就到了。春节一到,乡里的事,家里的事,尽是烦心事,忙不完的事。
  但年依然一次次如约而至,一年比一年热闹和红火。
  就像现在,红灯笼、红春联、红布标,把大街从头到脚装扮得像个红红的新媳妇。商家还摆出许许多多年货,店里摆不下,就摆在店前的过道上。
  人催人忙。
  还有音乐,几乎家家商店都在放,仿佛不放音乐,就没有了年味,就没有人来买东西。你根本听不清楚它在唱什么,它只是一种噪音,在催人忙。
  就连空气,夹杂着这些,也在催人忙、催人老。
  小马越发心烦。
  前边围了一群人,很热闹。小马凑上去,听人说是卖水烟筒。他来了兴趣。他从小看着父亲吸水烟筒长大。父亲没有别的嗜好,在地里劳作一天到晚,回来就喜欢抱着水烟筒咕嘟咕嘟吸上几口。他母亲曾经骂过他父亲,说家里穷得丢个石头进来,都砸不响,你不会戒了烟,省点钱啊?他父亲也破口大骂,说我就这点爱好,你戒了我的烟,不如把我的命拿去得了!每次看到父母争吵,小马姊妹几个就吓得躲起来。等小马长大一些,父母再为这事争吵时,小马就会说不要吵了,给我爹吸两口。小马的父母怔怔望着小马,心里很慰藉。其实他们不知道,小马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自己长大,一定要给父亲买个好烟筒,还要买好烟。父亲为了省钱,从来都是吸街上最便宜的黄烟,常常呛得咳嗽,淌眼泪花。
  小时候的众多理想是容易忘记的,当孩子变为成人,融入社会,为自己的理想奋斗,为生活奔波时,常常会忽略了幼时为父母立下的理想。小马就是这样,他的工作、家庭、柴米油盐酱醋茶,淹没了自己对父亲许下的诺言。
  现在看到水烟筒,他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愿望。他决定给父亲买一个水烟筒。他拿起这个,放下那个,挑来挑去,不断跟卖主套近乎。
  “买这个吧,这个好。”卖主笑眯眯地看小马。
  这确实是个很精致的小水烟筒,和一般齐腿高的大水烟筒不一样。
  它只有大约两只手掌那么长,一只小手臂那么粗,浑圆,细腻,泛着金黄色的光,一看就知道是用上好的竹子做成。小烟筒上,上中下三个位置,均匀地,分别用一指宽的三股上好银皮箍着。一看,就很惹人喜爱。要是拿在手里,放在嘴上,不知会有多逗人呢。难怪那些喜欢吸水烟筒的人,都把水烟筒比作小老婆,把吸水烟筒的姿势比作搂住小老婆的腰,嘴对嘴,一下一下整。
  咦,这小水烟筒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小马努力回想。猛地,他想起来了,他和赵副书记见过一次这种小水烟筒。去年,赵副书记从市里来威山乡下乡,香港大财团的老总抱着它吸,吸完后,递给同样喜欢吸水烟筒的赵副书记。赵副书记舍不得吸,拿在手里把玩。老总见赵副书记喜欢,连声说送给你,送给你。赵副书记发觉自己失态,赶忙掩饰说,我有,我有,我只是看它跟我的差不多,看看,看看。
  其实,小马知道赵副书记没有。现在,赵副书记喜欢、又想要的东西让自己碰到了,他决定买下它,送给赵副书记。
  他问多少钱?卖主伸出两个手指:“大过年的,不跟你讲。最低价2000元,你拿去。”
  小马吓一跳,他口袋里只有1100元。1000是要送给赵副书记的,100元是今天的饭钱和返回家的过路费。
  小马摆摆手:“600元。”
  卖主噗嗤一下鼻子,说:“1600元。”
  小马说:“700元。”
  卖主突然问:“是买了孝敬你爹的吧?”
  小马吃了一惊,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说:“是,是的。”   “念你一片孝心。不赚你的钱了。都是我自己做的,会在手上,多卖少卖都是卖。今天图个缘分,卖给你。1200元,不少一分。”
  “1000元。”小马鼓足了勇气说。
  卖主笑嘻嘻地用黑色塑料袋包装小水烟筒,边包边夸奖小马和自己的小水烟筒。小马看着,突然说不要黑色的,要红色,你换红色帮我包上,包好点。
  拿上红色的小水烟筒,小马才意识到天已经黑了。他来不及吃点简单的饭菜,急匆匆朝赵副书记家走去。他边走边打电话,还是关机。
  7
  门卫拦住他,盘问一阵后,叫他登记,匆匆写完,小马小跑起来。
  门卫在背后看着他,满心狐疑。来这小区的人,就没有像他这样慌里慌张的。他们都悠闲得很,开着高级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准确停下。或者一家老小,三五成群,悠闲踱步。高级小区造就了高级的人,或许,高级的人,才配住进高级小区。
  赵副书记调来市里不久,小马跟着乡上来看过赵副书记。之前,县上开了欢送会,派出县领导组成的欢送团,隆重地把赵副书记送到市里。紧接着,县上各部门、各乡镇、各企事业单位,还有不少个人,自发地一拨又一拨来看望他,用实际行动给了赵副书记在威山县为官几年的最高评价――他是称职的,虽然调走了,群众都舍不得他,都还要追到市里来送别,再次表达依依惜别之情。
  可惜那天来得匆忙,准确说,是乡书记指挥着他把车开到赵副书记家门口停下,整套领导班子三步两步就走进了赵副书记家的。现在,小马看着外观一样的别墅,无法肯定哪一幢是赵副书记家。
  他焦急地转起来,不断把目光投向别墅,极力在脑子里搜索记忆,又不断否定。
  他打赵副书记电话,想赵副书记告诉他确切的房号,赵副书记还是没开机。
  灯光下,走来一家三口。小马赶紧驱步向前,说出了赵副书记的名字,问这个名字的人家住在哪里?他们四处望望,说就在这一小片,就这几家中的一家,但具体是哪家,他们也不清楚。
  城市大了,也就隔膜了人的心,大到小得哪怕住在一个小区,也不晓得谁是谁。前久,小马在报上看见,说上海某一小区,人死在房间里,都无人知晓,直到发臭,邻居才觉异样,赶紧报警。当时,小马和几个同事啧啧惊叹,不约而同说还是乡下好,乡下有浓浓的人情味,抬着饭碗都可以这家串出那家串进的,哪像城里人,老死不相往来。
  小马谢过人家,又继续转悠起来。
  保安在不远处睁大了眼睛。
  突然,小马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说话声,再仔细听,是赵副书记的声音。这声音虽然低沉,小马还是听出来了,赵副书记在跟人道别,说欢迎再来玩,再见。
  是刘晓东,还有刘晓东母亲。
  小马一下子蔫了。
  刘晓东来干什么?他现在是小马的同事。刘晓东本来在另一个乡当副书记,半年前突然调来威山乡,还是副职,大家都传言,刘晓东是专程来和他小马,争当乡长。
  这是个很敏感的话题。想想,乡上的三套马车,书记、乡长、人大主席,只有一个位置空缺下来,有人瞄上,暗中较劲,理所当然。刘晓东平时在乡里,处处积极能干,处处谨小慎微,处处待人和气,就是对小马,也从来是客气有加。结婚前,他们有过争夺媳妇的大战,现在,昔日硝烟弥漫的战场,已经长满了花草。但并非鸟语花香,有什么东西躲在草丛中,小马也不愿去想。
  刘晓东也大老远跑领导家来了,还搬出了自己的母亲。他妈在威山县是有一定地位的女领导。小马突然很恨自己,自己出身贫苦,没有后台,势单力薄,还找什么领导?送什么礼?
  他从赵副书记家门前悄悄走开。
  8
  边走,他边懊悔,不停地骂自己:来干嘛啊?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更可笑的是居然还想在大过年的,在领导家,提工作的事,提烂泥沟村修路的事,多傻啊!傻不拉唧的!他突然很佩服小丽,小丽有先见之明,小丽预知自己不是送礼的人,安安心心躲在家里,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又骂自己:你这是干嘛啊?来都来了,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进去?赵副书记一向对下属和蔼可亲,看重下属实绩,他可不是那种溜须拍马就能搞定的领导。过年来看看他,说明我心里有他。再说了,自己又不是为自己而来,是为烂泥沟村修路的大事而来呢!
  要过年了来谈什么工作?谈工作何必送礼?
  小马觉得自己很傻。
  不过,想到是要来谈工作,小马轻松了很多,他已经走出小区的院门了,又折回来。门卫拦住他,探照灯样的目光落在这个返回的年轻人身上,又久久停在他腋下的红色包裹上。小马不好意思地把水烟筒夹了夹,冲门卫笑着,解释说刚把东西忘记在朋友家了,现在要回去拿。门卫将信将疑地放了他进去。
  他才走出几步,门卫就拿出对讲机,叽里哇啦讲了几句。说完,他跟上了小马。
  到了赵副书记家门口,小马不敢就敲门。他怕万一敲门时,刚好赵副书记突然开门,出来个认识的人,很尴尬。他把眼睛贴着赵副书记家的窗玻璃,想看清楚里边有没有人。
  隐隐约约看清楚了没人,小马便转过身来,走到门前,抬起手要敲门。
  突然,有人严厉地呵斥了一声:“你是谁?要干嘛?”
  小马回头一看,刚才的那个保安瞪圆了双眼,正恶狠狠地看着他。更可怕的是,他身边还有另外两个保安。他突然莫名其妙地心虚,一阵恐惧,双腿不由自主跑起来。三个保安追上来,一顿拳打脚踢,把他打倒在地。
  小马躺在地上起不来。
  听见吵闹声,赵副书记打开门。保安立即报告:“抓到小偷了,这回我们可以松口气了。”
  原来,这个小区前几天多家被盗,贼割断窗户的防护栏、撬开门锁,潜入室内,翻箱倒柜。那些贼甚至当着主人的面,在卧室外����乱翻,劫走东西。主人不敢吭声,千金散尽还复来,命丢了,就永远找不回了。
  物管公司受到了指责。
  保安立即加强巡逻。
  现在,小马被捕了,三个保安把他摁在地上,他脸上流出了血。
  赵副书记说赶紧送医院,别闹出人命。
  说完他走过来看,一个东西绊了一下,他趔趄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东西。
  小马的东西包裹在红色塑料袋里,丢在了地上,那是准备送给赵副书记的小水烟筒。
  赵副书记蹲下去,打开了红色塑料袋,拿出小水烟筒仔细看。
  再仔细看从地上揪起来的年轻人,尽管他脸上有血,赵副书记还是认清了,这个人是小马,他唉地叹一口气说:“整哪样整啊,搞错了,赶快送医院。”
  9
  小马在医院住一夜,第二天醒来,看见赵副书记推门进来了。
  他坐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
  赵副书记笑着说:“好些了吗?”
  小马说:“没什么事,小伤,好了,今天就可以回家了,谢谢赵书记关心。”
  赵副书记说:“家人呢?你媳妇来了吗?”
  小马说:“哦,我打电话告诉她了,叫她不要来,路有些远,反正没事,我已经好了,小伤没事。”
  赵副书记看着他,嘿嘿地笑,那笑让小马心虚,他忍不住,一口气说出了烂泥沟村修路的事。
  赵副书记又笑,抽出一支烟想点,想了想又塞进烟盒。
  “你呀你,”赵副书记说,“还是以前我记得的那个样。”
  小马不知再说什么。
  窗外,远处传来一阵模糊的鞭炮声,不知谁人,过年的时间还没到,就忙着放鞭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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