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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逝(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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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丛趴在妻子白菊的病床边一觉醒来,发现白菊依旧仰靠在床头,睁着眼正直楞楞地盯着自己。病房地脚灯射出的暗淡的淡黄色的光亮,如同一抹铜粉,洒在白菊毫无表情的脸上,显得更加惨白。病友已全都进入了梦乡,有的还传出细碎的鼾声。想到这夜深人静,崇丛只望了白菊一眼,没与她搭腔,顺手从枕边拿出手机看着时间,屏幕显示:11月9日3点2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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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丛扳着手指在心里盘算:自10月12日陪同白菊来到余城,已经27天了。
  白菊这次的尿毒症病复发,痛得全身颤抖,一张蜡黄的脸,如同刚出笼的绿豆糕,冒着滴滴答答的汗珠,直急得崇丛像是一条扔在烙锅上的泥鳅,上蹿下蹿,村里村外地四处筹钱。他揣着临时借凑的4万块钱,丝毫不敢延误,领着白菊星夜兼程,直奔省会余城,住进了省人民医院血液透析科。
  血液透析是尿毒症病人必须实施的一种常规治疗,它是用循环清除的方式,用一种叫腹膜透析的导管,先把病人腹腔里的积水毒素排出来,再把腹膜透析的药液填进去,通过排毒注药,来达到治疗目的。由于白菊的病情严重,体内沉积的毒素较多,她每天至少要注射六次药液,医生要从她微微水肿的身体内,抽出注入20余斤液体。
  尽管医院对白菊实施了大剂量的治疗,但和以前几次的住院不同,白菊这次并没感觉有明显效果,整天里精神萎靡,拉着一张愁苦的脸,告诉丈夫:“这痛苦何时才会减轻,几乎每天都一样疼痛。”妻子的疼痛连着他的疼痛,为此,崇丛也曾多次找过科室的医生护士,经治的刘医师解释道:“病情缓解需要有一个治疗过程,哪能立竿见影?”他不知道这个过程到底要多久,他们只有在这个过程中痛苦地忍受和等待。
  白菊住在科室四楼最南端的401病室,这是朝向最好的病房。这得要感谢刘护士长的照顾,崇丛找到刘护士长,是她反复耐心地做了一个病友的思想工作,才得以调整安排进来。也难怪,如今是个讲关系的年代,当官需要找关系,入学需要找关系,住院安排病床同样需要找关系,做什么事都得要找关系。每天清晨,当东边升起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清冷的病房就变得格外明媚和温暖。尿毒症病人每天需要接收适量的紫外线阳光,白菊又是多次住院的老病号了,而且病情又是这么危重,说什么护士长也得要照顾,给她一个好的治疗环境。但这温馨明媚并没给白菊带来欢乐快意,她每天需要接受大剂量的治疗,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前几天,她腹部治疗处的皮肤出现了感染,医生调整了治疗方案,将她大腿一处的血管选为透析治疗点,但新的治疗仍然没有带来效果。
  白菊对新的治疗感到有些疑虑,她每天像个哑巴似地躺在病床上,即便痛得钻心时,她也只是咬紧牙关,默默地看着那些频繁进出入病室的医生护士,然而医生护士的脸上并没有她想要的答案,他们每个人都是那样的尽职与专业,对她的照料也是无微不至,她只能把所有的疑虑深埋在心底。
  子夜,白菊的无眠并没有给崇丛带来欣慰,反而让他感到有些不安。透过昏黯的光亮,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崇丛总感觉她眼神里有种不易察觉的阴影,但他又猜不透那阴影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陡然生出这个龉龊的恐惧来。这莫非是个不祥之兆?他不由得打个寒噤,忍不住喉咙发哽。但转念一想,妻子精神旺盛,或许是病情好转的表现。这样一想,心里便有了一些宽慰。
  崇丛垂头继续趴在白菊的床沿边入睡。
  然而恐惧已完全驱赶了他的睡意,他脑子里如同是无云的天空,一片茫然,继而又是云遮雾障,往事如云,他想起自己过去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想起和白菊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十六年前,那时他们才刚刚确立恋爱关系。他们出生在同一个镇,是经人介绍而互相认识的。
  就在认识那年,他跟随表兄弟去福州做工,当颠簸了一日一夜的长途大巴快进福州时,途径一个急弯,长途大巴与迎面开来的一辆大货车相会,司机为躲避碰撞,立刻调整驾驶方向,巨大的行驶惯性随之将坐在车内尾部车窗口的崇丛等五名乘客抛出车外,他们从山腰滚落到山脚,随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崇丛躺在医院洁白的床单上苏醒过来,已经是事后的第三天了。他极力想睁开眼睛,可是头上的绷带只给他留下一条缝隙,他望着眼前的白菊,眼生华光,双腮桃红,声音温柔,是那样的美丽。说实话,如果不是那次意外事故,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看白菊的脸。白菊看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想不到你的命真大!”他不知道白菊的话是夸奖还是心疼,但无论是哪个意思,对他来说,都差不多。他记得他小时候常常梦见爷爷奶奶死了,他在梦里失声痛哭。那不是对失去爷爷奶奶的伤心,而是实在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件事。后来,爷爷奶奶相继去世了,他反而淡定了许多,觉得死只不过是睡个长觉不再醒来而已。他想跟白菊说点什么,可是嘴巴根本就张不开,直急得满头大汗。白菊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担心我不会嫁给你吧?放心好了,只要你活着,我 一定会嫁给你的。”崇丛闭上眼睛还想睡,可脑子里乱哄哄的,过去的事儿一个一个地排队在等他,这个事儿还没有打发完,那个事就跟着来了,脑仁子剧疼得像要裂开。
  他记得那是他苏醒后的第三天,他脑子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思维也清醒了很多。他能开口说话了,便问起了车祸的事。白菊告诉他,她是从他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她陪着他父亲在医院守了两个昼夜,他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像个死去了的人。
  白菊还说,到医院后,他全身插满了输液管,嘴里罩着呼吸罩,成天靠呼吸机辅助呼吸。她想,她和他看来只能是阴阳两隔了,心里便生出无边无际的悲凉来。她想去捏他的手,她发现他的整个身子被绷带绑得严严实实。她知道他全身已经多处骨折了。
  在医院住院三个月,他已经能够基本下地活动了。他让白菊回去休息,让他弟弟来照料。白菊不依。他问白菊为什么爱他?白菊回答说:“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喜欢。”她仍旧留在医院,每天搀扶着他一腐一拐地锻炼。慢慢地,他对白菊有了依赖,只要白菊陪伴在身边,他就立马觉得自己的伤痛好去了许多……
  曾经的伤痛让他对疼痛有着刻骨铭心的感受,对此,他也选择了在白菊遭遇疼痛的时候陪伴她,让她也觉得好过一些。从白菊四年前发现尿毒症住院以来,他就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   七点过后,值班护士开始给科室当天需要输液的病人输液。轮到了白菊,崇丛连忙走到床尾将床头摇起,随后又回到床头,帮助白菊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开水。输液中,白菊多数时间都是盯着天花板看,像是在思索,有时嘴里还会念叨出一些细语来,声音细而碎,都是些含混不清的呓语,没人知道她在念叨什么?崇丛问她讲什么,白菊只看他一眼,沉默不答。
  摘下输液瓶,已经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分,崇丛把白菊从病床上搀扶到窗台边的轮椅上,便开始订餐。中餐是由住院部大楼的王师傅统一配送,尿毒症病人的饮食比较单一,品种也少,一般只有稀饭、馒头和咸菜。崇丛与往日一样,只买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白菊这次生病,胃似乎变得也越来越小,或者说只有一个小小的食道了,每餐只能吃小半个馒头和几口稀饭。即便有时多吃了一小口,也会呕吐出来。陪护在白菊身边的崇丛,也没再订别的饮食,每餐就着白菊吃剩的稀饭、馒头和咸菜。他觉得,他陪护白菊是在休闲,休闲是消耗,白菊的治病也是在消耗,白菊是不得已的消耗,而他是陪护白菊休闲的消耗,白菊的消耗不能节约,他的消耗必须节约,只有节约,才能够省下钱来填补白菊的消耗。
  诚然,崇丛每餐碗里的稀饭,总是比别的病友要多一些,这倒不是因为他多买了,也不是因为配餐的王师傅与他有沾亲带故的关系,而是王师傅可怜他们夫妻,每餐打饭时总是要给他加上一勺。
  与往日不同,白菊今天吃了大半个馒头和小半碗稀饭,并没感觉有明显不适,白菊的食欲扫去了一直积压在崇丛心头上的郁结,崇丛将白菊吃剩的饭菜吃完以后,便去洗漱间清洗碗筷。白菊坐在轮椅上,借着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晒着太阳。因为体质虚弱,她的两条腿如同劲风吹动的蒿草,不停地抖动,长久的透析,已经使得她腿部的钙质严重流失,常常出现抽筋。崇丛欠下身子,帮助她不停地搓揉。
  看到崇丛如此体贴细心地护理白菊,病友都夸崇丛人好心好,不仅有大德,而且有大爱,对久病的妻子如此体恤,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久病后丈夫还这样体恤,实在少见。
  面对病友的夸赞,崇丛却从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是他应尽的付出,是他对深爱着他的白菊的回报。从认识的那一天起,他们向来就以兄妹相称,现在过去十几年了,她还是喊他哥,夫妻过成了兄妹。或者像她说的那样,俩人以兄妹开始,也一定会以兄妹结束,他要百般耐心地呵护白菊。
  中午是白菊血透治疗时间,崇丛说了声“走了”,便推着白菊出了病房。
  血透中心设在医院门诊大楼五楼,先要乘电梯下到一楼,走出感染大楼,再经过一段街市,走到门诊大楼,然后从门诊大楼乘电梯上到五楼。
  走出感染大楼,便是人声鼎沸的街市。初冬无风的阳光,像洒下一片金,温暖而又和煦。街市两旁全是小吃摊点,异常繁忙,袅袅地升起团团热雾,芳香诱人。虽说他们每天都要经过这里,但因热闹非凡的景象,在他们眼里,也是逡巡不止乐而忘返难得的一见,每一处都是欣欣向荣,都是蒸蒸日上,这样的景观和热闹,实在是城里才有的独特。
  今天透析,因为临时增加病人,延迟了治疗时间。候疗中,白菊几乎都是闭目养神,好像是在静心地休息。即便她在想一些事情,崇丛也无法知道。崇丛坐在一侧,也在无所事事的胡思乱想着一些事情,他想起他和白菊后来在一起打工的那些日子。
  那是五年以前,他和白菊一同在洪山市红卫印染厂打工。那是一家私人企业,他做门卫安保,白菊做车间女工。车间在产品印染后高温定型机械的加温下,常有五十摄氏度,印染物的气味恶心难闻。白菊每次一迈进车间,就像是洗桑拿,飘着的刘海黏在额上,浑身汗湿得没根干纱,有好几次昏倒在生产线上。但白菊一心想着的是挣钱,休息半天一天又返回到车间,直到后来上医院检查出了尿毒症。
  他记得,当时和他们一同在这个厂打工的还有白菊的表妹白丽萍,同样也染上了疾病。白丽萍虽说不是尿毒症,但却得了个“落果”症——婚后四次怀孕流产,夫妻俩最后不得不闹着离了婚。白丽萍住回娘家,至今仍孑然一身。
  想着妻子和白丽萍患上的疾病,崇丛猜测定是染料毒素所致。许多次,他真想把印染厂告上法庭,以求得合法利益的维护,但苦于拿不出证据来。你一个农民工,人微言轻的弱势群体,你要起诉人家,总不能凭空想象说人家违法,你得拿出确凿的证据来,否则人家会反告你诬陷,反而要吃官司,何况你还不知道人家老板的权势呢。人家老板要是没有一定的权势关系,还能开工厂做老板?还能在这个社会上立得住脚?因此他唯有恨,恨他们黑心,恨他们缺德,但恨又有什么用呢?这是你的自愿,又不是人家老板逼迫,你还得感谢人家老板给你照顾和恩赐呢。他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贫穷,整天就想着找钱找钱,要是当年不去那个厂打工挣那几个卵子钱,也不会落下这个结局,他悔断肝肠!
  走出门诊大楼,太阳早已偏西,太阳淡淡的、大大的,像个艳丽夺目的红球,慵懒地挂在天际。白菊回到病房,这是她一天中最舒心的时刻。晚餐的时间到了,这时白菊突然提出说:“我不喝稀饭,我要吃豇豆炒肉。”
  白菊的要求,顿时让崇丛感到诧异!在崇丛的心里,白菊从来就是个过日子的女人。在四年的求医中,她可从来没有提出过类似的要求,任何时候都是省之又省,都是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个钱来用。他还记得,那年他们到杭州打工,原来联系的那个单位,因为一时不能接收,他们在没有生活来源的情况下,两个人想着出门时随身携带的钱不多,只花一块钱买了一斤豆腐,就着吃了五餐!
  但白菊只是个想吃的要求,白菊既然有了想吃的欲望,崇丛连忙乘电梯下楼去到医院的街市,买了一份豇豆炒肉和一碗米饭,端回到病房。看着买回的饭菜,白菊狼吞虎咽似的吃着,很快吃了个大半。看到食欲陡增的白菊尽情地吃着,被世事弄皱褶了心叶的崇丛,竟情不自禁地伸张、舒展,甚至在心里笑成了一朵花。他想,虽说病情和食欲没有必然联系,但却也有着直接影响,能吃就足以证明白菊的身体,正在向好的方向转化。自住院以来,白菊每餐几乎都是馒头裹着稀饭,哪曾吃过一顿好的饭菜啊。白菊有了陡增的食欲,他哪能不高兴呢。   然而事情并没有象崇丛想像得那么简单,白菊吃完饭以后,精神倍增,情绪突然变得异常激动起来,她要求崇丛带她回去看看孩子,她说:“我已经有二十几天没有见到孩子了,心里想他们,实在想得慌!”
  崇丛脸上起了难色:从余城回到六都市金井县龙王镇石头村,260多公里远的路程,至少也得折腾一天,还要两头摸黑。这个大别山深处的乡村,紧邻着河南省和湖北省,还有十几里远的山路,无数的沟沟坎坎,要是再翻过一个山头,就到了河南省了。
  崇丛开导说:“还是安心养病,等到了周末,再让孩子们上余城来看看咱们,也一并让孩子们看看省城。”
  白菊的激动仍然难以控制:“我现在就想要让他们来,现在!”
  崇丛慌了,伸长脖子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睡觉难道也不让他们睡觉?”
  “不让!”白菊简直是在气鼓鼓地吼!
  崇丛唯有沉默。
  “那你还去给我买个鸭腿,我还想吃鸡爪”。白菊沉默了一会,又提出了新的要求。
  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余城初冬的夜晚,气温骤降,寒气袭人。崇丛趿着从家里穿来的蓝色拖鞋,闷着头走出病房,在走廊外打了个寒颤。他将上身穿的灰色毛衣和黑色羽绒衣往下拉了拉,攒了攒脚趾,走去电梯口。他因天生的汗脚怕臭着白菊不舒服,就一直趿着拖鞋。
  崇丛走到街市,灯红酒绿的街市,热闹非凡。崇丛无心观赏,站在一旁的摊点,买了一支鸭腿、两支鸡爪,回到病房。白菊对买回的卤菜吃得很投入,很香,吃完了这些卤菜,便将手机从充电器上拔下来,开始打电话。手机是入院时崇丛特意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为的是日后方便和家人联系。
  白菊体力恢复后,情绪再次变得激动起来,她先是拨通了公婆的通话,崇丛的爹娘接到儿媳的电话时,孙儿孙女已经睡觉,白菊泪眼婆娑地在电话里,先是问候了公婆的健康,然后一再向公婆道歉,说:“感谢公婆的照拂,是我对不起公婆,对不起崇丛,拖累了你们,拖垮了这个家,甚至把两个孩子也丢给了你们,让你们吃苦受罪。我是个罪人,是个不可饶恕的罪人。”婆婆开导说:“孩子们在家用不着你更多的操心,你要安心养病。别这么自责,这不能怪你,这只能怪命,怪缘份,我们都认这个命,认这个缘份。”
  给公婆打完电话,白菊又拨通了娘家电话,接电话恰是自己的母亲。她告诉母亲,她这次住院的疗效不佳,一直处在疼痛之中。自从患上这种疾病,她已经花费崇家20多万元了。为了治她的病,崇家倾家荡产,倾其所有,甚至连房子也变卖了。她尽管命苦,但她很知足,丈夫和公婆都对她很好,每次住院都是崇丛耐心陪护。她这一生遇上了好人,只怪自己没有好命,享不了这份好福。要是有来世,她还会要做崇家的人……
  白菊把疼痛之苦和感激之情匝入倾诉之中,声声泣,声声也激越,西风烈,西风也祥和。坐在一旁的崇丛听着,想到素日里的苦难,酸水浸着心肝,涕泪便汹涌遮面,惹得两人呜哇成了一片。少倾,白菊矜持地欠了欠身,泪眼汪汪地对崇丛说:“是我拖累了你和孩子,拖累了父母,拖累了这个家庭,我要是死了,对你们是个解脱,你又何必要这么苦苦地挽留呢。你还年轻,要是今后碰上了合适的,你还可以再娶呀。”崇丛含泪悲伤地听着,听得直摇头。
  要说,在这之前,白菊也曾说过这样凄凉的话,但每一次都被崇丛劝说住了。崇丛抹去眼泪,仍然继续安慰白菊:“今天洪生表哥又电汇来了两万块钱,并反复嘱咐我们不要为钱的问题着急,说你的任务,就是安心养病,其他任何事情都不要想。”其实这是崇丛编造出安慰白菊的话,他要白菊不要为钱的问题着急,其实他比白菊还要操心着急,他知道白菊每天的治疗,要花去1000甚至2000多块,他每天晚上都要到医生办公室的电脑上,查看白菊当天的医疗开支。入院时所交的4万块钱,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了,治疗还需继续,他又哪能不急呢。至于这个情况,他是绝对不能告诉白菊的,告诉白菊,无疑是把她往绝路上推。
  崇丛继续安慰,说:“你看现在国家的政策好了,我们参加新农合还能报销不少呢。”为了让白菊相信,他又拿出上次在省武警医院住院时报销的钱给白菊看,试图让白菊宽心。
  那是去年5月,白菊在省武警总队医院住院29天,共计花去医疗费3.75万元,最后到县医保中心报销了4220元,这还是人家镇里书记多次出面,找到县里分管医保工作的领导,才给予的照顾。
  其实白菊住院花钱最凶的,还属是头一年。俩口子事后粗略盘算,共计花去16万元,这当中还没有包括伙食和营养补贴等其他开支。那时他们都想把这个病一次性治愈,加上第一次住院没有经验,在用药上没有很好地控制。那时农村合作医疗还没建立,后来建立了又不知道如何操作,加之以前的住院费票据又没保存好,第一次住院只报销了3100元。现在,尽管农村医保还制定有大病救治政策,而且县乡两级都可以报销票据,但标准不高,还要剔去门诊费、特别检诊费等费用,报销的额度很低。尤其对尿毒症等这类复杂性疾病,一般都必须到县级以上医院才能诊治,而且治疗用药有相当一部分又是进口药品,不在政策规定的报销之内。
  要说,早在2000年的时候,在龙王镇石头村村头的简易公路旁,是崇丛和白菊第一个建起了村里两层三间门面的红砖瓦房,楼房新颖别致,风格独具,如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让多少人为之羡慕。但时过境迁,而今,这栋楼房却早已换了主人——去年已经被崇丛抵押换取了7万元医药费,而今一家人只是暂时借居在这里,倘偌买家现在要收回房子,他们只有再次搬回到山里那座陈旧低矮的土坯屋里。
  亲戚中能借的钱也全都借了。崇丛粗略地算了一下,他和白菊的直属亲戚共有十五家,每家都是5000、8000甚至上万借款,仅邻屋的朝南叔一家,就是5万块,这些钱,几乎都是这些家庭的所有积蓄。
  为了资助白菊治病,亲戚们都是倾囊相助。崇丛和白菊也清楚地知道,患上这种病,就等于是向无底洞里丢钱,不仅不能治愈,最后还得人财两空。瓦砾村有个和白菊患同样疾病的中年男人,还曾经和白菊一起去过省城求医。那个人为了治病,不得不把自己年幼的女儿送给了别人,两年后就命赴了黄泉。早年,崇丛有个姓黄的远房亲戚,也是患尿毒症死去的。因为无钱医治,他在家只捱了四个月就跷了脚,给那个家庭扔下两个年幼的孩子和近万元的债务。   目睹这些死去的病人,白菊几乎心灰意冷。但崇丛想着夫妻感情笃深,说什么都不愿意放弃。他想让白菊健康地活过来。在白菊病情缓解的时候,他就到镇上去做泥瓦工,或者是扛石头做帮工,每天赚回三五十块钱。没活做的时候,他就上山去采玉竹、蚂蚁精等药材卖,腿上被蚂蝗叮咬得千孔百疮,常常是回家后才发现,蚂蝗已吸得足有小手指一般粗。
  白菊的病,让崇丛也曾一度变得情绪低迷。他曾经私下请人算过命。算命先生告诉说:“2011年和2012年,对白菊的病来说是个关键的坎儿,迈过去了,她能够活到七十岁。迈不过去,就是当年的光景了。”他不甘心,他要让白菊无论如何得迈过这个坎儿。他的白日梦还在继续,他想等白菊的身体恢复一些以后,他要把自己的肾捐献出一个来,给白菊做移植手术,这样白菊就成了正常人了。他知道,现在有好多人都做过这种手术,而且都很成功。他说:“我和白菊都是A型血液,只要血型配对,是完全可以做这种移植手术的。”不过,他心里这个蓄谋已久的打算,还从来没有跟白菊提过,也没找医生求证过,他的这个打算,还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但这的确是他唯一的希望。
  白菊仰靠在床头,仍在不停地编发着信息。忐忑不安的崇丛,则一直坐在窗前,寡言低头。夜色里,只见白菊手机屏幕上的莹光,照着她那张蜡黄的脸,分明而又真实。陪床的这些年来,崇丛已经养成了晚睡的习惯,就是白菊夜里不睡,他也要耐心地陪着。四年里最好的时光,则是回家和孩子们住在一起。崇丛虽说只有初中毕业,但文化基础很好,可以教五年级儿子写他头疼的作文,可以辅导六年级女儿的数学。孩子们的学习很用功,很自觉,得来的奖状贴满了家里堂屋的一面墙。孩子们也很懂事,十一岁的女儿放学回家,就主动帮助妈妈换药。家里偶尔做点好吃的,姐弟俩知道妈妈要补身体,从来都不主动去动筷子,有时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把菜夹给他们,他们又把菜夹回给妈妈。
  夜是慌慌的,人也慌慌的,夜是黑慌的,人是恐慌的。凌晨四点,背负着沉重负担的崇丛,终于抵挡不住瞌睡的困倦,趴在妻子白菊的病床边沉沉地睡去了。白菊由此获得一个避开看护的机会。
  病友孟瑶是病房里最后一个看到白菊的病人,凌晨五点,她因术后伤口疼痛醒来,看到白菊坐在床沿,眼睛长久地盯着崇丛。病房里没有任何声响,随后,孟瑶又接着睡去了。
  可以想见,白菊之前的进食,已经帮助她获得了行走的力气。她取下床头充电器上的连接线,借着夜色的微光,蹑手蹑脚地走进病房的厕所。在那个贴着蓝白相间瓷砖的厕所里,白菊用手机充电器上的连接线,在墙顶的钢制横杠上拴成环形,然后没声没息地将自己谥死。这期间,她不能发出任何声响,因为崇丛就在几米之外的床沿边睡着,随时都有可能把他惊醒。
  崇丛凌晨五点醒来,发现病床上已经没有了白菊,焦急地查看了阳台和走廊,最后在厕所发现悬挂着尚有余温的白菊。
  这个清晨,医院感染大楼四楼的医生、护士和病人,都听见一个中年男人撕心裂肺凄厉的嚎哭,撕碎了团 的晨空。
  伍水清,供职于长沙市某机关,1986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先后在《芙蓉》、《湘江文艺》、《新创作》、《创作与评论》等文学刊物发表散文和中短篇小说60余万字。
  责任编辑 曹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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