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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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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那种常见的胶鞋,俗称“解放鞋”。相对于布鞋来说,这种胶鞋的好处是耐穿、防水。颜色为军绿色。胶边下沿,竖条纹理足有一指来厚,帆布鞋面用镰刀或锄头之类的利器划过,也不至刮破。国生至今还记得初次穿上那种胶鞋的感受——挺括鞋面包裹着脚趾,舒适程度无以描述;既不生硬,也不旷脚。脚心被橡胶材质独有的粘性吸附,想动一动,渗了汗的脚趾摩擦着鞋里,却又很快驯顺地依附下来……
中国论文网 /5/view-4848050.htm
  国生供职的这家鞋厂,专门生产胶鞋。只不过胶鞋的品种已经改良。那种老旧的胶鞋,在市面上已脱销了。现在穿在国生脚上的,就是厂子里生产的那种胶鞋,算是工厂分发的劳保鞋。
  鞋厂是新开口监狱的一个下属厂子,厂子里的工人大部分是正在服刑的犯人。只有很少的一部分人,才算是厂子里的正式职工,从事管理和技术工作。
  既然和监狱挂钩,按理说一般的小偷,是不会敢来这里作案的。但意外的是,这家鞋厂的财务室却被盗了。
  会计来上班,见屋内井然有序,起初并未在意。只等她去铁皮柜里拿东西,才发现柜子上的锁环被毁,嘀咕了一声。打开柜子,发现柜子内的两千多元现金不翼而飞,这才叫了起来。
  小偷是个老手,未留下任何指纹,只在窗台和屋地上,留下几串非常奇怪的脚印。
  脚印并非是鞋子踩上去留下来的。据警察推断:小偷进屋行窃时,并未穿鞋,只穿了袜子。他为什么不穿鞋呢?幸亏是秋天,又下了雨。又幸亏窗前有一个花圃,花圃里有泥土——如果不是这下雨的天气,小偷便会像掌握了隐身术,将他的行踪消弭于空气之中;如果不是秋天,留在窗台和屋地上的水汁,会很快在空气中挥发干净;如果没有花圃里的泥土,小偷从那里经过,就不会踩了泥土——泥土像显影液,将小偷的行踪记录在案。
  警察很快从脚印上发现了蹊跷——左脚脚印的前端,是模糊不清的,仅像描抹过一样,涂出一些零星印痕。这就好像那小偷是踮着脚跟走路的。但奇怪的是,右脚的脚印却力量均衡。一个人的两只脚,不可能用两种不同的形态走路吧!这就说明,罪犯的左脚有残疾。他的脚趾即使没有从脚掌上全部截断,大拇脚趾也有残缺。
  警察又很快得出结论——小偷的左脚不仅有残疾,并且极有可能是鞋厂的工人。有多大胆子的小偷,敢来监狱附近偷盗呢?更何况,作案现场并无翻动的痕迹,小偷好像知根知底,径奔那盛钱的铁皮柜而去。
  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国生便被指认了出来。
  大家都知道,国生的左脚是有残疾的。是被机器绞断的,是他来监狱服刑的第三个年头绞断了的。平时他走路有些跛脚。大家都一清二楚。
  这个叫国生的人,以前便是监狱里的一名犯人。刑满释放后,因表现好,被鞋厂留用。在当地娶妻,并未生子。娶的是一个徐娘半老的寡妇,寡妇名下有三个更为娇艳的女儿。
  在单位人眼里,国生是一个生活得很幸福的人。他似乎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老话最为贴切的阐释者。他来自一个叫米镇的小地方。如果不是因为成了囚犯,这一辈子他都会呆在那小地方,直到老死。更没有可能成为一个拿固定工资的鞋厂工人。刚成家那会儿,他携妻女回过一次老家。依照他的描述,他的那次还乡,颇有些衣锦还乡的轰动。他身边的女眷,被他老家的人夸成了仙女。那三个说普通话,穿蕾丝花边裙子的女儿,被老家人称做“洋娃娃”。在国生的老家,几乎没什么人出来工作。那些当过兵上过大学的,最终都会鬼使神差般转回到那宿命般的小镇上。国生说,有一阵子,他老家的镇政府搞过一次调查,统计在外工作的米镇人到底有多少。他们搞这个统计,初衷是想摸清米镇籍人士到底有多少在外面成龙成风,是为吸引外资或攀沿权贵找寻更多的线索。但调查来调查去,除国生之外,没几个在外混得好的。国生算是唯一的一个。新上任的镇长将统计表摔在秘书脸上,不屑说,一个刑满释放犯,有什么潜力可挖!
  国生跟大家讲这件事时,呵呵笑着。神情里有一种“大地方人不和小地方人计较”的随和。
  城市搞拆迁,老婆前夫留下的老房子被划了进去。国生分到一百多平的住宅楼。国生也就算是这城市的一分子了。他过的虽是最为普通的日子,和这个城市里许多有背景的人无法相比。但他真的非常满足。他有自己的攀比方式,他总是想起自己多半生的遭遇,便会唏嘘不已。他和活在老家的那些人比——有多少老家人能比得上他呀!他已五十有余,再过几年,就该退休了。领一份工资,每天吃饱喝足,去公园溜达溜达,不似神仙也赛似神仙……
  但他怎么就会去偷盗呢?并且只为了区区两千多元钱。他的家境也还不错。大女儿出嫁,二女儿大学毕业也找到了工作。最不省心的就是那三女儿,无正当职业……他三女儿吸毒的事,是后来大家才听说了的。戒毒所进过几次,出来后旧习难改……老婆心疼女儿。为了满足吸毒者的愿望,扬言要卖掉刚刚入住半年的房子。
  据国生交待,行窃前他仔细观察过——厂里的财务室,每天都会有少量现金留存,装在一只铁皮柜里。他看别人拿单据去找会计报销,会计找出一串钥匙,在指尖哗哗翻弄,找出其中的一把,打开铁皮柜,从里面拿出现金。铁皮柜上的锁看上去很结实,但挂锁的锁环,是用薄铁皮焊接上去的。如果拿一把钳子,一把锤头,不消几下,便能将它撬开……行窃当晚,国生随身带的帆布包里,便装了这样一把钳子和锤头。他把它们揣在身上,戴好手套。准备行动时,忽又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
  作为一个即将实施行窃的人,国生如下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他弯腰将脚上的鞋带解开——国生平日里行事严谨,比如穿在他脚上的那双胶鞋,每次脱鞋穿鞋时,总会一丝不苟地将鞋带系紧、松开。而不是像别人那样,将鞋带系得松一些,穿鞋脱鞋,一拽一蹬就可以了……国生脱下脚上的鞋之后,将其放入身边一只帆布包内。由于刚下过雨,鞋底上沾了泥泞,国生便将两只鞋子的鞋底对折,放入包内,不至弄脏了里面刚刚换下的工装。他穿了袜子,脚踩在路面上,脚板很快感觉到一丝凉意,路面上的泥泞迅速将袜子浸透。国生身手敏捷,像一只狸猫,迅速攀上窗台。   警察去抓捕国生时,他恰巧去一个贩毒窝点为女儿买毒品。警察的敲门声令国生走投无路,毒贩子都未选择那样极端的方式,倒是国生,选择从六楼的阳台上跳了下去。阳台下方是坚硬的水泥地面,如果直接落地,他必死无疑。侥幸的是,一楼商铺撑出的琉璃瓦铺面挡了他一下。国生算是逃过一劫。却从此瘫痪在床。案发前他奇怪的举止,是警察依据躺在病榻上的国生口供,整理而成。
  此后国生再也不用穿鞋了。
  国生是个笨贼!
  他为什么要脱掉鞋子去行窃呢?他穿着鞋子,他那残疾的脚趾便不会暴露。他脱掉鞋子去行窃,就好像要给猜谜的人留下破解谜团的线索一样。
  刚到监狱服刑那会儿,国生还算个孩子。瘦瘦高高,囚服穿在身上,显得又肥又大。青光头皮上筋脉清晰可现。两只眼睛像受惊的麋鹿,总是躲闪着犯人和教官的注视。
  从案宗上看,国生并未犯下天大的罪过,顶多算小偷小摸。但在那样的年月,像国生这样的囚犯,却是数不胜数的。犯人到初次羁押的地方,总会被牢头问一句:搞了什么进来的?遇到说是因杀了人进来的,并看这取人性命的犯人,脸上虽是满布疲惫与绝望,但眼里的杀气依旧迫人,牢头自是不敢动他。若是听到说是因强奸或盗窃进来的,那就遭了殃了——强奸犯会被勒令扒了裤子,自行将命根拨弄得坚挺起来。犯人们用蘸了水的布条,轮番抽打在他那丑陋的物件上。那物件由最初生理上的坚挺,渐渐变得肿胀,犯人简直生不如死。而若是做了盗窃的犯人呢,则必须将十个指尖在墙壁上蹭来蹭去,名曰“钻木取火”。那间囚室的墙上,留有十个深深的凹槽,是长年累月,犯人的十指在上面摩擦留下的印痕。后来拘留所迁址,拆迁工人就像发现了古老遗迹,面对那深深凹槽,始终猜不透是怎么留下来的。
  国生年纪小,况又生得可怜,虽没遭受这样的严苛,却被安排在角落去睡。有时在梦中,国生会梦到下雨,雨水滴在脸上,伸舌头去舔,却尝到一股腥臊的尿味。原来囚室里的犯人,夜里在一只桶里撒尿。有睡得懵懂的犯人,径直将尿撒在国生的脸上。
  牢头是个黑脸胖子。夏天光膀子,胸毛浓密。总是安排国生给他打蒲扇。躺在铺上睡觉的样子,看上去就像《水浒传》里的蒋门神。国生是看过《水浒传》的,脑子里便想起武松醉打蒋门神那一段。不留神,将洗脚水扣在地上,溅了牢头一身。国生吓得浑身乱颤,忙不迭捡起脸盆,欲再去打水。牢头不允国生再去,他勾着手指,示意国生靠近他。然后按住国生的头,把国生摁伏在自己脚边。他要让国生用舌头给他洗脚。国生无奈,便像条狗一样跪爬在地上,用舌头去舔牢头的脚丫。牢头有严重脚气,那种滋味,比国生偷吃了家里的生咸鱼还要令人作呕。以后国生每次犯错,牢头都要罚他用舌头来给自己洗脚。洗脚时,牢头微闭着眼,鼻孔里呼出的粗气,将鼻毛吹得摇曳生姿,脚丫是勾着的。那滋味,或许比和女人上床还要让他受用。
  呆在拘留所等待宣判的那段时间,显得如此漫长。对国生来说就像度过一生那般漫长。这漫长的时间,让年轻的国生对同类充满恐惧。所以当他看到身穿警服的教官时,眼睛里也会充满这样的恐惧。
  但教官和牢头总是有些不同。国生监区那个姓苏的教官,虽有一副不怒自威的面相,性情却是温和而宽厚的。即使国生在制鞋车间,犯下一次严重错误,也并未更多地责罚他。
  鞋厂最初生产的产品,便是那种老式的军用胶鞋。已经成型的胶鞋,需做最后检验。比如胶底如有毛边,便用刮刀削掉。鞋面如有线头,便用剪刀剪断。国生被安排在制鞋车间最后那一道流水线上。
  每天面对成百上千双这样的胶鞋,国生心中感慨万千。入狱前他梦寐以求的,便是拥有一双这样的胶鞋……车间里充斥了一股呛人味道,犯人们神情疲惫,目光呆滞。唯有年轻的国生,眼睛里闪现着欣悦。这是他最初的心态。在那神思恍惚中,国生仿佛又回到了他的家乡小镇,头发洗得油光水滑,穿着干净衣服,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军用胶鞋,站在一棵茂盛的合欢树下。将脚踏在树下一块石头上,来回搓动着。鞋底摩擦着光滑石面,发出“吱吱”声音,仿佛有小兽在脚底乱蹿。
  鞋厂里卖出的鞋,很快有不好的讯息反馈回来。
  很多双鞋子,鞋底被刮刀削破了。原本规整有序的花纹,愣是被削出浅浅的坑洼。这不像机器出的故障。削痕的创面清晰可辨,有着被利器戳割过的光滑。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所为。车间里派出眼目,暗中观察,很快查出,是国生在检验鞋子时,用手中刮刀,将鞋底的花纹给搞坏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平时表现挺不错的一个犯人,为何要有这样奇怪的举动!
  当苏教官审讯国生时,国生睁着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教官。
  问不出什么结果。
  国生的回答是:身不由己就那样做了。
  而苏教官给出的结论,则是国生的举动,完全出自一种心理暗示。就像一个孩子面对他已经厌弃的玩具,忍不住想要毁掉它。
  苏教官调来国生的案宗,看过之后,恍然大悟。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苏教官只想口头警告他一下。但国生“毁鞋”事件,却在监区传得沸沸扬扬,苏教官也无能为力。国生被加刑一年。
  后来若不是国生被机器绞断了脚趾,他便会硬生生坐满五年的刑期。被机器绞断了脚,是因国生操作不当造成的。后来靠苏教官努力争取,国生表现也还不错,便又被减刑一年零三个月。
  监狱里的犯人说,这小子算是运气,起初加刑,后来减刑,算来算去,总归是得了三个月的便宜。
  但这个叫国生的犯人,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要把鞋底弄坏呢?就好像和鞋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多年前米镇演过一场电影,很多的米镇人或曾记得。但他们只记得上演电影这码事,却不会记住这部电影的名字。
  唯有国生对此记忆犹新。
  电影的名字叫《流浪者》,是一部外国片。国生还记得那部电影的男主角叫拉兹,女主角叫丽达。后来风靡一时的电影插曲《拉兹之歌》,国生也会哼唱两句。   之所以要演那场电影,是因大队书记的老婆生了个大胖儿子。书记很高兴,请来公社的放映队,在大喇叭里扯开嗓子吼:今晚给大家演场电影啊!我们家儿子后天“庆生”,在打麦场上摆酒席,大家伙儿都来喝喜酒!
  书记的喊声不像邀请,倒像命令。他其实是在通知大家——后天都必须去他家喝喜酒。而酒席哪有白吃白喝的。当即便有人用簸箕端了鸡蛋和红糖,并揣了十元钱,赶去书记家送礼。而大喇叭扩散出去的消息,全镇的人都会听到。你若不来,显然是不给书记面子。
  麦场上设了账桌。会计坐在桌后,一笔一笔记录送礼人的姓名。鸡蛋和红糖在另一张桌子上堆成了小山。直到夜色降临,两张桌子才撤了下去。
  电影开演。当丽达唱着“没有他,我的生活暗淡。亲爱的,我能不能很快见到你呀”时,一个叫小红的米镇姑娘忽然羞红了脸颊。就在这天,她同国生偷偷去县城看了这部电影。当演到这一段时,她汗津津的手被国生握住,并且越攥越紧。姑娘用眼睛扫视着四周,见人们的脸在银幕的荧光中如痴如醉。却看不到国生。他刚才还在那棵柳树后面,怎么一眨眼功夫,就不见了?
  书记家失窃的消息,是第二天下午才在镇子里传扬开的。书记比较聪明,他让老婆封了嘴巴,直到从公社请来公安,这才将失窃的消息公诸于众。
  扩音喇叭打开了。书记每次广播前都有一个习惯,用嘴吹气,试麦克风的效果。这次书记单刀直入,跳出来直接骂街:是哪个狗日的昨晚偷了我,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偷到老子头上来了。你偷,你偷也该长个眼睛,掂量掂量轻重,老子这次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米镇人抻着脖子,仰头朝天空观望,看见书记的咒骂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大喇叭里又起一阵骚动,显然有人从话筒边拉开了书记。随后一个陌生人开始喊话:大家注意了啊,大家注意了。我是公安局的,李春生书记家发生了一起盗窃案,所有米镇的男性村民,听到广播后,请你拿着你的解放鞋,到大队部接受调查。听到广播后,速拿着你的解放鞋,到大队部来……
  解放鞋在那个年代风靡一时。几乎每个米镇男人人手一双。刚买来时束之高阁,只探亲访友逢年过节时穿。穿烂了还要找鞋匠打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千差万别,针脚却要细密而匀称。直到穿得不能再烂,这才不管晴天雨天,趿拉在脚上,当做雨鞋来用。
  不长时间,米镇街头便出现这样一道奇怪景观:男人们倾巢而出,手里拎着一双或干净或脏污的解放鞋。刚刚下过一场雨,拎在手上的那些解放鞋,有刚刷洗过的,便显得干净一些;有的人鞋子穿在脚上,临时换了一双布鞋,来不及擦洗,鞋子不仅很脏,并散发着一股臭味。
  大队部是和小学校建在一起的。操场很开阔。操场上有一张用砖石垒砌的乒乓球台,台面中间用砖头摆了一道疆界。有学生正在打乒乓球,也没有标准的球拍,抓在手上的仅是一块木板。而乒乓球呢,早已不知被踩扁过几次,又烧开水将其膨胀起来。弹性变得极差,磕在粗粝桌面上,发出破碎的声响。男人们在队部门前排起长队,上缴自己的解放鞋。公安戴了白手套,蹲在那一长溜鞋子面前,逐一验看。翻看鞋底,翻看的速度起初很慢,后来速度加快。翻看一双便扔一双出去。解放鞋的主人捡了鞋子,脸上堆笑问:没我的事了吧?站在公安身边的大队书记皱眉挥手说,有没你的事,待会再说。先一边呆着去!
  鞋子大概有上百双,待全部验看完毕,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有的人便凑到乒乓球台边,抢过球拍,打起乒乓球来。
  最终有一些鞋子被挑拣了出来。
  书记皱眉站在那一堆鞋子前,两个公安返身走进队部,关起门来,似在商讨对策。
  有人问书记:书记,你家里丢了多少钱?后天还吃不吃酒席了?
  书记啐一口,骂道:钱都被偷走了,还吃鸡巴酒席!
  日影西斜,两个公安从队部出来,神态无比轻松。老公安对众人说,鞋子都拿走吧,我们仔细研究过了,看来案子是流窜犯做下的。不关镇上人的事。
  围观的人长出一口气,拿走了自己的鞋子。但还有剩下的几双。那些鞋子的主人在球台边打乒乓球。
  公安又喊:把鞋子都拿走!随即拎起一双刷洗的很干净的解放鞋,高喊一声:这鞋谁的?
  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抬头去看。好半天也无人回应。公安又喊了一声:没事!谁的?该拿走拿走。
  人群后面,这才响起一声:我的。
  声音微弱。寻声望去,见国生站在球台边,手里拿着乒乓球。见大家都在看他,低下头,脸色陡变。
  两个公安疾步上前,一边一个缚住国生胳膊。年老的公安用下巴点着放在球台上的解放鞋,严肃着脸问:这双鞋是你的?
  国生身子歪扭,朝台面上倾着身子。说,是……
  那昨晚书记家的钱是不是你偷的?
  国生说,我没偷。
  年轻的公安手上用力,嬉笑着说,没偷?
  国生尖叫一声,声音有些凄厉:没偷!真的没偷!
  还嘴硬!年轻的公安嘴上说着,两臂用力,将国生整个身子摁在球台上,用膝盖压住,将国生手里的乒乓球夺过来,塞进国生嘴里。捡起球拍,一下一下拍打国生的脸腮,有节奏地追问:还说没偷!还说没偷!
  国生的脸仿佛肿胀起来。牙龈大概被乒乓球膈破了,嘴角流了血。想说什么,乒乓球却在他的嘴巴里滚来滚去,只能发出闷闷的呜咽。
  至今人们说起这件事,仍十分佩服公安的高明。借由公安的高明,又说起国生如何愚笨。但细细琢磨,国生这孩子也还算聪明。只是搞不懂,平常看上去老实本分的一个孩子,怎么竟做了贼呢!
  公安的高明只不过是仰仗了一些经验而已。他们用的是一种“敲山震虎”的策略。仔细勘验过书记家窗台上遗留下来的足迹之后,那个年老的公安对书记说,去,去大喇叭里喊,让村子里所有男人都拿着解放鞋去大队部。
  书记忧心忡忡说,米镇的男人有上百个,差不多都有这样一双解放鞋,怎么查得出来。
  年轻的公安也在一旁说,这样不行吧?会不会打草惊蛇。要不先让书记提供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咱们先审一审……   年老的公安一挥手,将他的话头打断,成竹在胸说,去吧去吧,这样的案子我办得多了,都在心里装着呢。
  在众多双胶鞋中,唯有国生那双胶鞋与众不同。年老的公安后来解释说,他作案之后,急于将自己穿过的胶鞋刷洗干净。这是掩盖罪证的一种心态。听到书记的广播后,他又用利器将鞋底的胶印花纹破坏。你看,他这双鞋是新的,鞋底怎么会被刮坏?这小子还算聪明,他或许以为咱们有辨认鞋底花纹的办法,怕被比对出来,所以才将鞋底的花纹弄坏。他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贼不打自招……哈哈。
  鞋底是国生用镰刀划破的。如果不是他想得过于周全,急于掩盖自己的罪证,那双他刚刚穿过一天的胶鞋,是会被淹没在米镇众多双胶鞋里的。
  国生被带走之后,书记家真的没有摆酒席。书记说接的礼钱全被偷走了,哪还有钱摆酒席。
  据后来知情人说,国生仅偷了十块钱。书记是小题大做。书记是条狗,肉包子打狗,向来有去无回。
  偷了十块钱的国生,被判刑四年。
  后来又是知情人说,本来也不至判得这么重。顶多蹲半个月拘留教育教育完事。但国生呆在拘留所期间,正赶上“严打”。“严打”——是严厉打击的简称。“严打”的宗旨是严厉打击,召开各种各样的公捕、公判大会,对在“严打”期间破获的各类案件一律从重从快处理,是迅速扭转一个地方社会治安面貌,打击违法犯罪分子的有效手段——这是当时关于“严打”最充分的解释。
  国生是小错重判——撞枪口上了。
  年轻的国生和一个叫小红的姑娘呆在村外的青麻地里。阳光透过青麻缝隙,筛漏下细碎光影。铺在身下的青草是国生刚刚用镰刀割下来的,柔软舒适,如一张散发馥郁清香的大床。国生将手攀上小红的腰肢,也不敢乱动。小红侧躺着,微闭眼睛。风从青麻地上空吹过,小红的眼角眉梢,便罩了水纹般细碎流动的光影。
  小红身上有一块磁铁。那磁铁动来动去,诱惑着国生,手一会抚向小红的头发,一会探向小红的脸。小红也不拒绝,直到国生的手滑向胸口或臀部时,小红身上的磁铁才会产生一股外力,拒绝了国生手的触摸。小红伸手去掐国生的胳膊。但国生皮糙肉厚,根本奈何他不得,小红便钳住国生胳膊上的一点皮肉,指尖鸟嘴似的,使劲一拧,国生便弹跳起来。
  国生最终还是将嘴箍在小红小巧的嘴巴上。
  国生说,明天我带你去城里看电影吧。
  第二天清晨,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走出村子。直到走出离村一里地远,这才并肩走在一起。半路上搭了一辆马车,省了不少的脚力。到了县城,他们先去商店,国生给小红买了一只发卡。路过卖鞋子的专柜时,狠狠心,又给自己买了一双解放鞋。并当场穿在脚上。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并未被他丢弃,裹在纸袋里,随身带着。从商店出来,两人径奔电影院,买了票。坐在漆黑影院,两人的手始终牵在一起。小红的头,后来靠在国生肩上。
  从电影院出来,国生又带小红去国营饭店吃了一碗烩面。国生吃得满头大汗,小红挑着筷子,将烩面里的肉丝,全都搛给了国生。
  夜幕降临,两人才返回小镇。国生在柴门外将脚上的解放鞋换下,又将露了脚趾的布鞋换上。将那双崭新的解放鞋藏在家里的仓房之中。
  推门进屋,见母亲正在哭泣。昏暗的屋内一片狼藉。被子是散乱的,旧衣物、旧鞋,扔得到处都是。板柜仰面朝天,笸箩身首异处。伴随着母亲的哭泣,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和一股呛人的旱烟味。
  母亲告诉国生,她藏起来的十块钱不见了。
  起初是藏在一只笸箩里。那只笸箩挂在屋梁上,上面压着一双未曾完工的布鞋。到后来找来找去,把老鼠洞都找遍,她都忘了钱到底藏在哪儿了。
  父亲在一旁抽着旱烟说,你这败家老娘们,有两毛钱烧得慌,你藏来藏去的干什么!这下好吧,书记刚刚在大喇叭里喊过了,后天摆酒席,拿什么去随礼……惟独咱们不去随礼,本来就是旁门外姓,这下更有得瞧了。
  母亲抽噎了一声说,不行就先去借十块钱吧。
  父亲跳了起来。
  借!全镇都借遍,老子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国生无言以对。他被黑暗淹没,脸一阵阵发烫——他带小红去县城花掉的那十元钱,是偷了母亲的。
  年轻的国生没有吃晚饭。他要去麦场上看电影。他从屋里走出来,踅进仓房,将那双解放鞋夹在腋下。等走出柴门时,蹲下身,将崭新的解放鞋穿在脚上,又将那双露了脚趾的布鞋随手夹在柴门的门扉上。
  第二天早起,母亲听到国生惊讶的叫声:妈,这里怎么有十块钱?
  在粮仓的角落,国生发现了那十元钱。母亲惊喜地叫了一声,开始数落自己:怎么就把钱藏在这里了,并且忘得一干二净。
  那天上午,母亲从家里拣了鸡蛋,又从商店赊了红糖,连同那十元钱,作为贺礼,给书记家送了过去。
  1960年,一个男孩自娘胎降生。
  男孩的降生并未给这家庭带来更大的惊喜。因为男孩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男孩的降生完全是个错误,是父母一次纵欲后的结果。母亲无意怀孕,迫不得已才将他降生在这人世上。
  男孩落草后仅半年,已初露天赋异禀的特质。他能摇摇晃晃站起来,并向前迈开步子。他摇摇摆摆走出家门,众多乡邻无不称奇。这孩子光着一双小脚,口中咿呀有声。街上的石子,砂砾,鸡粪,牛粪,似阻挡不了他稚嫩的脚步。
  这孩子喜欢光脚走路,一年中的大部分时光,他是要光着脚的,只冬天除外。他的脚掌慢慢结了厚厚硬茧,任何有尖刺的东西,都奈何他不得。他似乎天生是要拒绝着鞋子的束缚。在得到一种自由的同时,也似乎窥破自己命运的诅咒……直到七岁那年,他才有了第一双属于自己的鞋子,是母亲在油灯下特意为他赶制的。
  他行走的范围逐渐从村子延伸到村外的旷野。并且越走越远,越走越快,似要走尽这人生全部的路途。
  父母看在眼里,喜在心上。认为这孩子有着不错的体质,长大后必定会成为一个栋梁之才。
  于是在他八岁上学那一年,给他取了一个万般响亮的名字——国生。钟国生。
  刘荣书,1968年生,河北省滦南县人。1997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散见《北京文学》《山花》《江南》《中国作家》《人民文学》《天涯》《民族文学》等杂志。有多篇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选刊选载。短篇小说《地理指南》入选2006年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遥远的亲人》入选2012年河北小说排行榜。已发表作品百万余字。
  责任编辑 杨晓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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