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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车(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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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中国论文网 /5/view-5778413.htm
  张二手走出宾馆的房间,看看天气还挺好的,太阳不冷不热,空气透着也那么新鲜。他本想叫车,可想想还是算了,昨天晚上刚来到这个城市,觉得一切都很新鲜。虽然是一个地级城市,但因为濒临长江,又有一座名山,就成了旅游圣地。张二手来看望自己老师的,他是一个懂得感恩的人。老师退休后回到家乡,他想了很多次要来,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实现愿望。其实,老师在大学就教了他一年,但这一年对张二手来说就是一个觉悟。老师是教近代史的,每次讲完了都留下他,两个人站着说话,说的都是近代史的事和人。那时,张二手蓦然就有了想干大事的励志。其实,张二手的父亲是常务副省长,母亲是省城大医院的院长,父母都鼓励他干大事,没想到说成的是他老师。
  张二手走到马路上,见街面上车来人往的很热闹。他在街面走着,手机响了,是她的老同学,叫秀。秀说,你到了吗?张二手脸一热,说是看老师,还不如说是看秀。在这个城市有他的初恋,秀小他两届,一个洋溢着水气的女人。皮肤干净得没有一块斑痕像一张白纸。那头发很黑,黑得如墨染一般。张二手怀疑她是染的,秀就总是笑呵呵地说,你给我染一个看看。秀的眼睛也是黑白分明,眸子那么清澈透明,一望到底。秀和张二手说话也很干净,从不拖泥带水的。张二手常问秀,你爱不爱我?秀就说,爱。张二手再问,我爱不爱你呢?秀说,不爱。张二手就假装生气,秀说,你心眼小。张二手问,我怎么心眼小?秀说,你爱你自己。张二手和秀不吵架,因为秀的话就这么多,好像是拍电报一样。在毕业前,张二手把秀带到宿舍做了一场爱。那场爱做得天崩地裂,因为秀痛苦地大声嘶喊,像是被人宰杀。秀走后,张二手看见自己的床单上滩得都是血,浓浓的,毛笔蘸上能写大字。张二手跟秀分手是父母插手的原因,秀就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父亲是邮局的,母亲是纺织厂的女工。秀很痛苦,说,我不知道你是高官的儿子,你应该早告诉我,别让我现在这么跟你痛苦。张二手也很难过,解释说,我要是早告诉你,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
  感情就是一堆柴,烧过了就完了,成了白灰儿。
  张二手毕业几年后结婚,妻子在省城公安局,岳父是公安局的局长。两家门当户对,结婚时候虽然很低调,就摆了四桌,但省委书记和省长都来了,宾馆门口还安排了警卫。张二手想过跟秀联系,两个人打过几次电话。有一次,秀憋不住跑来看他,两个人在宾馆竟然奋不顾身地做爱。秀还是这么喊着,但喊得张二手胆战心惊,用手紧捂住秀的嘴。后来,他看到秀满脸是泪才松开手。在吃饭的时候,张二手问过秀,你需要我帮助你什么?秀说,我母亲的厂子倒闭了,应该给她补偿费三万,可到现在就给了一千。张二手想了想,为难了,说你们那个地方没有我认识人,只有老师退休了回去,他也就是一个大学教授。秀说,对你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我母亲厂子有人给了,有人就没给。张二手诧异地问,谁给了呢。秀恼怒地说,你还问,给的都是有门路的呗!张二手仔细想着自己的人脉,有谁能给秀帮忙。秀把手从桌面上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喃喃着,三万对我母亲不仅是钱,更是她的面子。她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挡车工,戴过两次厂里劳模的红花。她的徒弟都给了,师傅却没有得到。张二手点头,他说,我一定给你帮忙,给你母亲一个面子。秀抽泣着,为你我一直没有结婚,你坑害了我。张二手有些恐惧,说,别介,你这样我也不能安生。
  秀走的时候,在火车窗户那探出头,跟张二手吻别,希冀地说,你能不能到我们城市去看看,可好呢,我陪你上山住一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张二手喜欢秀,就是有这点儿小资的味道,总是那么能憧憬。他老婆就是一个很现实的女人,结婚后到了户籍处,天天都是饭局和应酬。秀走了,张二手找了父亲过去的一个秘书,现在是省人事厅副厅长,叫刘恒毅。没想到刘恒毅听完笑了笑,说,很巧,那个城市的副市长是我党校同学,我打个电话吧。几天后,秀打来电话,兴奋地喊着,给了,给了三万,还有一朵大红花。秀说着就哭,说,我母亲天天戴着大红花在街上走,逢人就说给了三万,请了街坊四邻三次饭了。张二手给刘恒毅打电话感谢,刘恒毅不高兴地说,这算个什么,没你父亲,哪有我小子今天啊。
  一切是那么简单,可一切又不简单。
  二
  秀电话里说,我今天陪你上山吧。
  张二手说,今晚我和老师吃饭,老师都八十多了,走路不方便,你有车吗?秀说,我把我的车给你,自动挡的,就是破点儿,老皇冠。张二手笑了,有车就行,你那车放哪了?秀告诉张二手,我让人把车开到你宾馆,给你钥匙。张二手知道秀在一个街道当副主任,虽然是一个副科级,但秀很满意了。他跟秀断了十几年没有交往,后来在微博上有了联络,他知道秀的微博名字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张二手来以前跟秀说,你现在什么样子啊,在微博上看到你一直是大学模样。秀呵呵着,胖了二十斤,看不得了。张二手急切地问,你丈夫是干什么的?秀吃吃笑着,能跟你比,在邮局当快递员,一个月也不少拿呢。张二手也笑了,附和着说,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张二手慢悠悠地回到宾馆,他很难得到这个城市呆两天。他走时跟市委书记请假,说是看自己老师,八十岁了,得了肝癌,再不看就没有机会了。市委书记说,你去吧,省里问起你就说你去看老师了,这不是好事吗。再有,你回来就接我了,千万别出事。张二手问,我能出什么事啊?市委书记说,你的批件正在省委传,小心为好。张二手不以为然,他知道父亲虽然高龄了,但还在为他仕途奔劳,真没有意义。他在市长位置辛辛苦苦干了几年,但一直有人给他递白眼,说闲话,说是吃老子饭长大的衙内。按说,张二手到了这个城市,应该跟当地市委书记和市长打个招呼,但他没有。他很讨厌官场这一套,到哪都有人陪着,到哪都响警笛,好像怎么样。这个宾馆,是他提前在网上定的,也就是一个三星级,尽管这个城市有四座五星级六座四星级。他跟秀说过,对谁也别说我来了,因为当地还有几个是大学同窗。
  在宾馆旁边有个馄饨馆,张二手吮着香味儿就进来了,他饿了。坐下来,要了一碗猪肉馅馄饨和两根刚炸出来的油条就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张二手当市长这几年,早点经常在外边吃,后来就总有人认出来。没有办法,只好在机关食堂吃,可吃着很不舒心。在家,老婆是从来不做饭的,因为老婆已经是省城公安局户籍处处长,所以在家是不干活的,包括不做饭不洗衣服。为这个,张二手跟老婆生过气,说,你是我老婆,在家做个早点不为过吧。老婆对得起他,说,你是男人,给老婆做个早点也很正常吧。你知道我在单位是什么样的吗,多少人等我签字,我决定着多少人的命运。张二手没有办法,有一回,他说自己大小也是一座城市的市长,怎么也比你处长大吧。老婆恼羞成怒,说,你市长算个屁,你手下的那个秘书,他老婆进来还不是找我入的户口。   张二手没话了,脸色跟猪肝一样。
  回到宾馆,张二手意外地看见秀在大厅里站着等他。秀还是那样子,确实胖了,但显得很得体。还是那一双美丽女人的眼睛,瞳仁儿里的一点光亮,黯黯的,忧郁能从后面渗透过来。张二手没想到秀会是这样子,不是很高兴的神态。秀说,到大厅那边的咖啡店坐一会儿吧,说说话。两个人来到咖啡店。店里的光线很暗淡,秀寻找着,拽了他一下,走到在靠窗前的座位上,两个人的眼睛谁也不看谁。秀走过去,走到吧台,低声说了几句,回到桌前重新坐下。片刻,厅里回荡起莎拉・布莱曼的《希望你再来》的歌声。张二手很吃惊,这是他在微博上推荐给秀听着。当时他发私信说,你听听,什么叫做天籁之声,怎么才能纯洁你的心。
  张二手觉得自己很奇怪,怎么忽然想起跑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看老师还是看老情人,这在官场上都很危险的。秀说,你跟我们市长认识吗?张二手点着头,应该说都在一个省份,总是开会碰面,而且市长父亲曾经是父亲的老部下,哪次见了市长都殷勤地邀请,说,知道你这个市比我们的大,但也不见得就比我们那风光好啊。张二手看秀的眼圈一点点发红,然后看着秀在哽咽,然后是失声的哭泣。张二手把桌子上摆的餐巾纸拿起来,给秀擦,越擦越多。张二手就这么等着,他知道秀这么难受肯定是遇到难题,其实这次来也是秀在私信中说了多少次。秀哭的样子很让人心疼,经常看到有女人他在面前哭,但知道那都是在勉强。他就像在海边等着太阳出来一样,他知道太阳会出来的。咖啡上来了,香喷喷的。张二手轻轻地问,你说吧?秀说,我想调走,但只有市长能做到。说完,秀凄楚地笑了。张二手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秀迟疑一下回答,你怎么知道?张二手说,你们女人在官场上要不欺负男人,要不让男人欺负。秀诉说着,一把手一直欺负我,我怕我再不走就让他祸祸了。张二手一愣,问,那你到上边告他呀?秀说,告不倒的,他和市委秘书长关系很好,底下人都说他们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张二手为难地咂咂嘴,他马上想到怎么跟这个市长说,说秀和他什么关系,然后能产生什么影响。这个市长的表哥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消息过去臭自己很容易,因为省里有些人对他父亲有怨恨,常把情绪撒在他身上。
  秀不断地接电话,看样子是那一把手打的,因为表情很晦暗。放下电话,张二手说,我跟你们市长说说看。秀企盼地,你要救我,我没有什么人能帮助我,我也不在什么势力圈子里边。张二手来了电话,是老师打来的,问什么时候到,你师母在给你包鱼肉馅饺子,都是长江里游的鱼,鲜活的。张二手钻进秀汽车的驾驶座,摇开车窗,莫名其妙地问,你还爱我?秀说,我一直恨你。
  三
  开动车,张二手把手机的导航打开。
  到这座城市,他一个礼拜前就开始策划,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做一切事情都要事先设计好,从来不莽撞。他知道这座城市在长江岸上有个休憩园,在那里有一排小木屋,从窗户里就能眺望近处的那座名山,然后枕着长江水浪,顶棚是能移动的窗户,可以看到满天的繁星闪烁。他准备明天就在那里住一个晚上,并且约上老师和师母。一个小木屋两千块,真的不算贵,他已经提前预定好了。他正开着车,秀打来电话,涩涩地说,记得我们分手时那张合影吗,我一直保留着。张二手想起来,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天,秀在他家小区门口等着,因为住的是省委领导的宿舍楼,门口都有警卫。张二手接完电话急匆匆出来,他母亲在后面喊着,要是秀就不要动人家,动了人家就粘上了,甭想再拔开。在门口,秀抱住张二手就哭,哭得像个孩子。秀问,你带照相机了吗?张二手把口袋里的照相机取出来,对门口警卫说,给我们合张影吧。警卫跟张二手很熟悉,因为张二手总是跟他们聊天喝酒,一点儿高干子弟架子也没有。警卫让张二手离秀近一些,亲密一些,张二手把秀悄悄地揽在怀里。于是,在照片上看到张二手的表情是幸福的,而秀的笑容是痛苦的。那次,张二手答应秀,以后秀有事一定帮忙,不会甩手不管的。
  可能手机导航不准,或许这座城市变化太快,张二手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他给秀打电话问地址,秀说,我说我开车,你非要自己开车,你起码是个市长,怎么还这么自由啊。张二手因为总爱自己开车,市委书记说了他好几次,你是一个市长了,自己开车不合规矩。张二手就是笑笑,他爱自己开车转悠,有时候下基层就自己开去,弄得当地保安以为他是骗子就轰他。后来,市委书记告诉他,你有专职司机的,你自己开,人家就会没了饭碗。这句话说动了他,不再开车了。
  黄昏下来了,很快就进入到了夜色。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色,高楼多起来,霓虹灯斑斓着眨巴着眼睛。他看见两个女孩子打闹着走着,短裙,长长的腿在阑珊中晃动着。记得在大学快毕业的时候,秀曾经穿过一条浅兰色的裙子。秀走起来路一摆一摆的,腰很细,臀部很是圆润。张二手偷偷撩开她的裙子,秀死命压着,说,你流氓。张二手顽皮地说,我是张二手,不是流氓。张二手这么恍惚想着,车厢里有些沉闷,他打开音响,传出来的是莎拉・布莱曼的《希望你再来》,顿时有了一种温馨。老婆曾经几次询问过关于秀的事,他坦率地告诉老婆,确实有恋情,就是因为父母反对才分的手。老婆就不再问了,这次上这座城市来,老婆忽然挂起黑脸,问,你是不是找秀重温旧情啊。张二手说,是准备见一面。老婆说,我听说你还和她在我们结婚后做过爱?张二手一怔,因为那次在宾馆里做爱没有人知道,怎么就传出来了呢。张二手没有说话,老婆冷笑着,你是市长了,总会有人盯着你,你是不是还在微博上和秀互动着呢。张二手愤怒了,你监视我!老婆说,不是我,总有人告诉我你的一切龌龊,你得罪过人,人家就不放手你。张二手梗着脖子,我不怕,我怕过谁。老婆说,你不怕,我怕,我怕我失去了丈夫。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懂吗。你想想咱们儿子,大学三年级了,就要毕业了,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帮助他。你不要那么自私,你没权力了,儿子就可能落魄,现在就是这么残酷。张二手真不喜欢老婆这么絮叨,怎么热衷官场,不断地传递上边对他仕途的故事。张二手去看望老师,老婆就告诉过他,有可能到你去的城市当市委书记,去了就别招惹人家,一个绯闻会毁了你大好前程。想想,是大脑袋重要,还是小脑袋重要。张二手觉得老婆说话就这么赤裸裸的,让你听了毛骨悚然,但也太滑稽了。张二手悻悻地对她说,你又不是省委书记,你让我去哪就去哪。没想到,父亲打来电话告诉他,你有可能去某某城市当市委书记。父亲说的地方就是这座城市,父亲一般是不传递小道消息,毕竟当过省里大领导,对这种鸡鸣狗盗的伎俩不感兴趣。父亲说的事情,基本就是最后定居的消息。   张二手开着车,市委书记打来电话,说,你是不是早点回来呀,你的任命要下来了,你小子不替我了,我还得在这等着。张二手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啊。市委书记说,我也没有后台,本来你顶我当书记,我就可以去省城谋职了,现在泡汤了。说话的当口,车快开到老师的家门口,这也是一条很繁华的十字路口,张二手对市委书记说,我快到了,前面一拐弯就是了,到了再给你打电话。说着,车就拐弯,突然间从前面窜出一辆车,瞬间就顶到了出张二手的车前端。张二手下意识地说一声不好,就听见咣的一声,对面的车撞了过来。张二手的头重重碰到车前的玻璃上,他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再一摸,觉得额头湿漉漉的,估计是血。张二手生气了,但很警觉,是不是有人故意这么撞他。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一旦宣扬出去,自己就是私自到这里看望老情人。那么非热闹不可,将来自己到了这座城市还没怎么站住脚就都开始乱了阵脚。他知道,敌对他的人不少,可张二手就是一个血腥的男人,可能是父亲的呵护有关,从小就没有人怎么招惹他。一个区长喝了大酒出去,把交警骂了一通。微博上传出来后,市委书记很为难,因为这个区长是从北京下来锻炼的。张二手找他,也把他骂了一通,然后给了记大过处分。区长回去找北京的背景,多少人找他求情,都让他顶回。为此他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区长回北京的时候,戳着他的鼻子说,你他妈的不就是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吗,有你小子哭的时候。果然,区长回去以后省审计局就找他麻烦,说,他修路的工程费里有问题,来了四个人泡了半个月才走。区委书记胆颤地说,你这是有背景,要是换我早就趴下了。
  两辆车顶到一起,从那辆车跳下来一个穿着很随便的男人。走过来,把车门拽开,一把揪住张二手的头发,呵斥道,你王八蛋怎么开车!就敢看着我的车朝前撞,你小子好大的胆子!张二手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揍过他有限的几次,没人动过他一根指头。张二手的热血往上涌,踉跄地从车厢里钻出来,喊着,是你的车往我的车撞,你睁眼看看,我在顺行上,你在逆行上!那男人瞪着眼睛,我说是你撞的就是你撞的,你看看,你把我的头都撞破了。那男人指着额头那一块儿血包,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张二手也急了,说,你看我呢,我的血都流到我眼珠子上了。那男人说,你活该!张二手没有见过这么蛮横不讲理的人,他知道有人不服他,但谁也不敢当面顶撞。他犯了错,即便是省委书记见了他,也顶多训斥几句。张二手火了,说,走,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去。那男人冷笑着,好哇,你说去哪?两人正互相揪扯着,一个矮个子人从对方车里慢悠悠走出来,打量了一下张二手,客气地问,你是干什么的呀?张二手没有说话,因为对方说话虽然客气但霸气十足。对方笑了,还不理我,有让你理我的时候。司机后面跺脚骂街,对方回头对开车的说,嚷嚷什么,我还有事办呢。那男人连忙过去,说,这小子要找地方和咱们说话。矮个子看看张二手笑了笑,说,行啊,这有个交通中队,就在前面,挨着街办事处。你愿意去就和他一起去,你出完气了告诉我一声,我再替你出出气,咱活活气死他!说着走过来拍拍司机的肩膀,然后自己朝前走去。司机对那矮个人喊着,那您怎么走啊?矮个回头笑了笑,车不有的是吗,你别管我了,找交通中队出气吧,我知道你小子没有受过气。说完,呵呵笑着,拦住一辆出租车就上去了。
  张二手觉得被戏耍了,他的脑袋疼得钻心,回头看看,秀的车前面已经撞成一个坑,车玻璃像是溅起了万朵桃花开。那男人过来对张二手歪着嘴,说,知道这位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是胜利集团的武总。张二手听说过胜利集团,特别是武总这个风云人物,在省电视台做过几次节目。好像省委书记还接见过,武总戴着一朵大红花,趾高气扬的样子。他觉得那矮个好像不是电视台见过的,没有这么矮。那男人凑过来饶有兴趣地问,知道是武总,你还去不去呀?张二手说,我不管武总不武总,该上哪就去哪。
  张二手有了挑战的感觉,他觉得很久没有这么兴奋过了。这时候电话过来,老师问他到哪了,你师母包的饺子都塌了。张二手看见围过来不少人,有一个交警也在朝这里走,好像看到了那男人又走了。张二手总是被人围着,总有人朝他喊着市长好啊,于是他习惯地朝大家挥挥手。他问老师,您知道有个胜利集团的武总吗?老师惊讶地说,你认识他吗?张二手说,不认识,刚才他撞了我的车。老师慌忙地说,赶快给他赔礼道歉,那个人惹不起,手眼通天呢。张二手说,是他的车撞了我的车呀。老师说,你就认个错,赶快走吧。这个武总就是阎王,咱们是小鬼。张二手说,我处理完了就过去,您让师母晚会煮饺子。老师说,不行给他钱,他就认识钱。还有他和市里不少领导都过命,你小心点,千万别在这惹事,你老师担待不起呀。张二手听老师最后的话音都带哭腔,老师谨小慎微一辈子,踩个蚂蚁都不敢伸脚,就是有渊博的知识,老师曾经遗憾地对他说,我就想把我肚子里的玩意都给你,这就能瞑目了。
  张二手放下手机,见人群已经漫过了十字路口,都眼睁睁看着他。有人喊着,我要创可贴给你。说着就有人过来给他在额头贴上,小声地说,快走吧,这个人是武总的打手,你惹不起的。张二手对那人挥挥手,说,我想和你到交通中队说说,别阻碍了交通。那男人蔑视地看着张二手,你他妈是谁呀?张二手说,我是谁不关紧要,我就想和你到交通中队说说。那男人说,都你小子玩儿,我没工夫去,我还得接着陪着武总有重要的事呢。张二手眯缝着眼睛说,你看看我的脑袋,都肿成这样了,你想溜就溜呀。那男人说,行行行,你不是找交通中队说说去吗,走啊,你上我的车,我把你送进去。张二手说,我的车还能开,你头里带路吧。马上有人喊着,你不能去啊,这是他们胜利集团的地盘,你去了能有好果子吃吗。那男人对人群里喊着,我操你们妈,要是这么说话你们都得去,我就让你们这帮王八蛋没好果子吃!人群里鸦雀无声,开始有人往后面撤着。有一个老人站出来说,你在这撞了多少人,我就让你撞折过腿。那男人笑了,撞死你老家伙才好呢。说着就要冲过去,张二手过去,用力一把给他拽住,呵斥道,你有本事找我啊,你跟那么大岁数的人横什么!
  那男人被张二手拽了一个踉跄,回头气闷地说,你那鸡蛋能往石头上撞?张二手说,谁是鸡蛋,谁是石头,还很难说呢。没走的人在给他使劲儿叫好,甚至有人鼓掌。张二手很久没有这么礼遇过了,哪次出去都有人鼓掌,但他知道那掌声就是一种仪式。   四
  到了交通中队,张二手知道那男人叫虎子。中队的人都这么喊他,挺随便的。虎子坐在一张办公桌上说,真晦气,头撞破了。有人过来给他拿来红药水,他叫一个小民警给他小心地擦着。那小民警手重了些,虎子不高兴地嚷着,你他妈的轻点呀。张二手坐下,来了一个岁数大点儿的民警坐在他们对面。他有些后悔,觉得不该这么冒失。哪次他办了这类的莽撞事情都自责,觉得也是一个正厅级领导了,怎么还这么孩气。父亲说,你不要这么看待自己,你就应该这么有个性,你看看现在的领导都跟一个人一样,穿一样衣服,说一个口吻的话,坐一个车,有什么意思。我那年代当领导就跟现在不一样,现在就是唯上不唯下。对面的老民警没有什么表情,对张二手说,你把本子拿来。张二手地把本子递过去,民警看了一会问道,省城来的,你怎么开我们本地的车?张二手说,我是借朋友的?不允许吗。老民警不太喜欢张二手这语气,皱着眉头比划着,张张嘴。说着,用一个仪器试了试。虎子说,几位,我先走了,武总晚上在喜封酒楼吃饭,市规划局和财政局的局长都来了。老民警没说话,旁边一个中队领导身份的人客气地说,先走吧,这的事我们处理。虎子往门外走,张二手站起来说,他是肇事者,怎么能随便就走呢。领导模样的人愣了愣,说,你们不是把他的车撞了吗?张二手问,谁说的?领导模样的人没有说话,笑了笑,客气地对张二手说,这样吧,先让他走,因为他有重要的事,处理完了再回来,您看行不行啊?张二手摇头,坚决地说,不行,我们双方到这解决问题,怎么他有重要的事就可以走呢。我说,我有重要的事要走,你们让我走吗。领导模样的人饶有兴趣地问,你有什么重要的事?张二手霍然指了指虎子,请问,他有什么重要的事?领导模样的人说,不是说了吗,武总和市规划局财政局的领导们谈事,虎子是武总的司机,就应该时刻在武总身边。张二手说,这是理由吗,能说得通吗。虎子听完恼火地说,我他妈还就不走了,我就坐在这,看你王八蛋怎么能处理我。说着一屁股坐在张二手的对面,眼神铆着张二手。
  张二手拍了桌子,愤然地说,你骂谁王八蛋,谁给你这么大权力在交通队骂街!屋子里的空气很紧张,小民警不住地擦汗。老民警插话了说,你看这样,你先吹吹,看看是不是喝酒了。张二手吹完了,问,我喝酒了吗。老民警笑了,说,我看你跟喝酒差不多。张二手问老民警,你是不是也让这个叫虎子人吹吹,在这就可以闻到他的酒气?老民警狡黠地喊着虎子,人家让你吹吹。虎子跑过来对张二手说,我他妈的不吹,你能把我怎么着。领导模样的人过来,对虎子说,你能不能先消停一会,你要不等我们处理完再走。虎子说,好,我等你们处理。领导摸样的人对张二手说,省城来的?张二手点头。领导模样的问,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张二手又点点头,领导模样的人问老民警,这位怎么称呼?老民警看了看张二手驾驶执照,回答,张二手。虎子哈哈大笑,张二手,不就是一个农民的名字吗,你们不要以为从省城来的都是当官的,也有卖肉卖白菜的。小民警过来对领导摸样的人说,马队,这个车是张桂秀的,张桂秀是胜利街办事处的副主任,您总跟她开玩笑的那个女的。小民警提醒着。这个叫马队的笑了笑,一喝酒就爱去撒尿。虎子开心了,说,不就是武总让她缝裤子的那女的,武总说缝的比裁缝好,然后奖给她一杯茅台。
  马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张二手跟前,说,你讲讲过程。虎子喊着,不公平,让他讲个屁呀,就是他撞了我。马队说,那也得让人家讲,毕竟是从省城来的。虎子说,马队,你是不是今天屁股痒痒了,想让我们武总踹你。马队掉了脸子,对虎子说,底下是底下,现在是我们中队,你别胡闹。张二手逐渐冷静下来,这么几年在官场都是鲜花掌声,还真不知道底下是怎么真实状况,有人跟他说过,他不相信。张二手说,我开车顺行拐弯,刚拐过去,对面的车就逆行顶过来。领导模样的问虎子,你是不是逆行开车呀?虎子说,这胜利街就是武总的街,我不管什么逆行顺行。领导模样沉着脸,说,你这是在我们交通中队,说话别这么大好不好。
  虎子站起来,用威胁的语气说,我大了怎么着,马队,你们是找茬儿吧。我回去跟武总说,你们不会担心什么吧。马队笑着对虎子,你是不是也喝酒了,看你那张关公脸,先到我办公室躺会儿。虎子瞪大眼睛,我躺什么!说着,拿出手机就打电话,说,是武总吗?我是虎子,我被交通中队的马队给扣住了,你来捞我吧。虎子说着,把手机给马队,说,武总跟你说话。马队接过手机,听了几句客气地说,武总,我办就是了。刚才虎子喝多了,您别听他瞎说。说完,马队把手机还给虎子,说,你怎么能在武总面前坏我的事呢,平常我对你小子怎么样?你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虎子说,我就不信了,我们武总在胜利街面上就这么被栽了。告诉你,马队,你不把这个主儿给严肃处理喽,我和你没完。说着就掉头要走,张二手从他背后亮出一嗓子,你敢走!你出这门试试!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震住了,老民警的眼里一亮。虎子慢慢地回过头,惊异地看着张二手的脸,说,你刚才跟我说什么?张二手又说了一遍,虎子横眉怒挑张口就说,我操你妈,我就敢走,你能把我虎子杀了。说着,虎子拔腿就走。张二手戳着虎子的背影喊着,他手指头在颤抖,因为,从来没见过有谁能骂他,或者说,跟他稍微瞪一下眼。张二手觉得血液在沸腾着,你敢骂人,好,这件事情我绝对跟你没完了,我就让你有好瞧的!虎子听完随即转回来,说,呵,我看你敢对我有什么好瞧的。马队对张二手不满地说,你这人怎么非得想把事情闹大呀。张二手说,我就想把事情搞大,无法无天。虎子说,我就无法无天了,武总就是我的天,你敢捅吗!张二手说,你别总拿武总说事,就是武总犯了事也一样。虎子笑了,转了一圈说,听了吗,听了吗,你们就让这王八蛋侮辱武总是吧。等武总来了,你们也这么装哑巴。
  马队看着张二手,好奇地问,你在哪工作呀?张二手瞥着马队说,我有必要告诉你吗,我进门,没有人问我究竟怎么回事。我脑袋上在流血,没有人过来看看给我包扎包扎。而这个叫虎子的一进来,就跟到自己家门一样。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张二手正说着,有手机打进来,是省委组织部长,问,你在哪呢?张二手敷衍着,我在外边说事呢,您说?部长说,给你先下个毛毛雨,省委研究了,让你到某城市当市委书记。张二手说,我知道了。部长问,是有人告诉你了,还是你现在知道了?张二手说,我现在知道了。部长笑了,问,是你父亲说的吧?张二手尴尬了,说,我的事他就爱操心。部长叮嘱说,千万别出事呀,这时候就是小心。什么话也别说,什么事也别管,就憋你几天。   张二手撂下电话也就几分钟,秀从门外跑进来。
  五
  张二手看见风风火火的秀跑进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来淡淡的红晕。
  张二手的心一动,知道秀是着急了。秀曾经见过母亲,母亲当时对秀很不错,留着吃饭,还开了一瓶红酒。当秀走了以后,母亲对张二手说,闺女不错,但是不能进家门。张二手不悦地说,不错为什么还进不了家门。母亲说,门当不对,以后你要是在仕途上发展,她是帮助不了你的。张二手很不赞同,问母亲,当初父亲跟您结婚,您就帮助过我父亲?母亲十分肯定地点头,当然了,省领导都找过我看病,你说治好了你的病,你能不记住我的情吗。我说话就有分量,你父亲是个牛脾气,不会说好话,那不就得我吗。张二手辩理,说,秀是我的贤内助,不就是家庭条件差点儿吗。母亲笑了,就是这个家庭差点儿,会要了你的命。到时候一比拼,你老婆的家庭差点,人家的强点,你就完了。
  马队朝着秀笑笑,说,我就知道这个人有点儿背景,要不然不会这么厉害。秀连忙陪笑着说,马队,他是我的大学同学,特意从老远的地方看我来的。真对不住,给你们添了这么大麻烦。虎子对秀说,你这个老同学指名道姓要给我好瞧的,我这正等他给我下菜呢。秀对虎子说,算了算了,看老大姐的面子,有什么事情落我头上,你快走吧。虎子一摊手说,我想走,你这老同学就是不让我走啊。张二手说,他撞了我呢。秀走到张二手面前,才看见张二手脸上的血,慌忙说,怎么流这么多血呀?马队挥手示意,民警马上找来红药水,秀拿过来给张二手细心地涂擦着,边擦边心疼地说,你得去医院,口子还挺深呢,这要是破伤风就坏了。说着,就要拽着张二手离开,张二手说,我先不走,我要看着怎么处理肇事者。虎子在旁边顿时跳了起来,说,你他妈还没完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处理我!秀急忙把张二手拉到旁边一个小屋里,说,虎子是武总的亲表侄,在胜利公司也是一个小衙内。你就算了,你要是有本事能处理他,我就不会在这窝囊了。你知道,我们街办事处今年要修一个水果批发市场,都报了一年多了,这个卡那个卡的,光请客吃饭就是十多次,送礼也得有七八万了,到现在也批不下来。这不,我们好不容易把市规划局和财政局的头头脑脑请来吃饭,就是想把这个水果批发市场拿下来。这些头头脑脑都是武总出面请的,没他,谁能跑到我们这条街来呀。秀这么叨叨着,突然停住嘴,看见张二手在凝视着她,眼神很复杂。张二手说,你以前从来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秀说,没办法,每天晚上回到家,我就没话了。我丈夫说我在外是喇叭,在家是哑巴。张二手瞅见一缕头发贴在秀的前额上,过去替她拢了拢。他想起自己老婆,在省城从来没有这么左右为难,都是人家上门求她。户籍处,这是一个谁都要求都会递好脸的单位。一个户口,那就是一个家庭的命运。他几次对老婆央求说,你换一个地方吧,你在这我就倒霉,都通过我找你。老婆淡然一笑,找我好啊,这不就是交易吗,他们找你,你再找他们能不办事吗。这些话说得张二手很难受,觉得自己那些追求都好像让她玷污了。张二手总爱拿秀和老婆比,秀就像一只羊,老婆就是一条狼。
  在屋里,张二手对秀小声地说,我知道你的难处,但我不能就让这些人霸道,我要教训教训他们。秀愕然地说,你教训他们,你知道武总在省里都是个招风唤雨的重要人物。张二手不以为然地说,他不就是一个民营企业有钱的老板吗,还能翻了天。秀摇着头说,可不那么简单,武总跟市里跟省里不少人都勾着,水很深呢。两人正说着,虎子踹门进来,对秀和张二手说,我们武总来了,要见你们!
  秀有些哆嗦,她下意识地抓住张二手。张二手觉得秀的手冰凉,他像是抓住了冰。走出小屋,张二手看见那个矮个子坐在一把沙发椅子上,翘着二郎腿。虎子坐在桌子上,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晃荡着。还有一个中年人正在吸烟,秀对张二手提醒着,那男的是我们主任,姓盛。马队和老民警都不在,只有小民警在那站着。张二手看到窗户夜色漫上来,知道师母的饺子恐怕吃不成了,肚子还确实有些饿。他发现手机被自己关上了,刚打开就发现手机上的紧急短信,是老婆的,意思是让他明天就回来,现在家里的电话爆炸了,都是祝贺你的。张二手觉得消息太快了,正看着,几十条信心就像雪片一样飞来,屋子里都是他手机短信的声音,像是放鞭炮。
  秀走出来,对武总客气地说,他是我大学的老同学,是从外地来出差的。武总,我看今天的事情是自己人撞了自己人。武总看了看张二手,随便笑了笑说着,就是嘛,秀主任,你这个老同学也是有情有意的男人,为看你这么远跑来,我佩服。武总对虎子说,去,冲着秀主任面子,给这个叫张二手的一千块钱,算是赔偿费。虎子不情愿地过去,掏出一把票子捻出十张摔在桌子上,嘟囔着,老子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盛主任忙过去说,哪能让武总掏钱呢,秀,我们拿,我们拿吧。秀过去,把一千块钱递给虎子,说,武总对我们街道这么给面子,哪能让武总破费呢。车是我的,我去修,也上了全险。虎子也没客气,随手把那沓揣起来。
  武总对张二手懒洋洋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张二手说,我要求他给我当众赔礼道歉。虎子说,我操你妈,我就不赔,怎么着!张二手戳着虎子愤慨地说,你这是第二次骂我了,我今天要让你知道知道随便骂人是什么下场!武总突然站起来,火气十足地问,什么下场,你说出来我听听。你能抓他吗!我给你脸你就不知道怎么运动了!张二手火了,说,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司机今天交通违规了懂吗,而且还喝酒了对不对?武总恼了,说,我就让他犯罪了,你抓给我看看?你要是抓不走,你他妈的是我孙子!
  张二手愤慨了,喊起来,你这是蔑视法律懂吗!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秀过来拽住已经暴躁的张二手,对武总说,他不懂事,放了他吧。武总说,那好,你让他给我跪下。张二手不相信自己耳朵,问,你说什么?虎子过来揪住张二手的脖领子,让你给我们武总跪下。张二手被虎子揪得喘不过气,脸色酱紫,秀扑通跪下,对武总说,我给您跪下行吗。盛主任说,谁让你了,让你老同学跪下,跪完了走人。武总对盛主任说,走不了,跪完了也走不了,我让他扇自己嘴巴子。盛主任说,这就算了,毕竟是秀的老同学,又在省城跑过来。武总说,你是想自己扇吗。盛主任不说话了。秀说,我扇行吗。说着就要扇自己嘴巴子,张二手过去抓住,他被一种冲动克制再冲动再克制纠缠着。他知道,自己要到这座城市,今天这个撞车事件就可能催生出来很多官场上的附产品,各种人物就会在这个事件中寻找他的门道,然后开始重新洗牌。   这时,老师跌跌撞撞地进来,看见张二手就开始抽泣,说,这都为什么,你师母包的饺子都凉了。武总看着老师那满头的白发,笑了,老师都来了,算了,就别跪了,怎么着也得老师一个面子。武总站起来,走到张二手跟前,我就想让你认识认识我,你认识了,我就放你走。秀忙说,认识了认识了。老师也说,谁不知道武总的大名啊。武总微微一笑,转身就要走,被张二手喝住,你不能走。武总诧异地回头,你让谁别走?张二手说,我让你。武总哈哈大笑回来,说,还没有人敢说不让我走,好,我回来,你让我不走就不走。我今天学乖点识相点,你想干什么?武总重新坐下,翘着二郎腿。这时,马队把所有的值班人员都叫来,穿着整齐。武总纳闷地说,你怎么了?马队也不说话,只是给张二手端来一杯新沏的热茶,然后站在张二手身后,接着他与老民警耳语了什么,有几个民警站在了门口。秀对张二手惶惶地问,发生了什么事?
  张二手知道查自己身份很简单,上网一搜就知道,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没有做,或者做得这么迟疑。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当地的市委书记和市长一前一后走进来,随后就是一堆人,有穿制服的,也有不穿制服的。张二手觉得没有意思了,他觉得自己还什么也没有发作就开始结束了,和男人做爱一样,还没有享受什么就开始射精。市委书记和市长都跟他握手,左一个张书记又一个不知道地寒暄着。张二手也得接招,就对市委书记说,你去哪呀?市委书记笑着说,你来了,我就走了,到省委当副秘书长,专门伺候你的。张二手笑着,好啊,这就离秘书长很近了,熬了六年的书记也该歇歇脚了。市长走过来笑着问,什么时候上任啊。张二手说,还没有公布呢,万一要是黄了,你就是书记了。市长说,算了吧,谁敢搅你的局啊,你比我们都多两手。三个人嘻嘻哈哈说着,只有秀看见武总站了起来,而且腿肚子在哆嗦。武总真的没想到对方是即将来的市委书记,他也听省里关系说过。他曾经对张二手怀疑过,但觉得不可能,也不会一个市委书记这么随随便便地开辆破车在城里转悠,这都是不符合常规的。在官场上他见过的世面多了,即便这样对方也会亮明身份,他纳闷的是为什么不跟自己说,就这么任凭自己欺负耍横。
  张二手指了指武总,他搅我的局啊,把我撞得头破血流。市委书记和市长才看见张二手额头的创可贴,问马队,到底怎么回事?马队说,张书记被武总的司机酒后驾车给撞了,而且撞破了他的脑袋,到现在还在渗血呢。武总和他的司机刚才在处理事故的过程辱骂了张书记,骂得很难听,武总还要张书记给他当众跪下。市长看着武总,说,你是疯了吧!你怎么能让张书记给你下跪呢。武总在发抖,脸色死灰。
  张二手觉得对方溃败得没有意思,他觉得自己也没有意思。他对市委书记和市长说,我来是看老师的,老师家里的饺子都凉了,我得去吃,要不师母不高兴了。说着,也不再打招呼,搀扶着老师就走出房门。市委书记和市长跑过来,我们一起吃饺子行吗。张二手回答,你得问我老师,饺子够吗。老师哪见过这场面,忙说,够,足够吃的。张二手瞬间看见秀,看见秀在悄悄流泪,便喊着秀,你也来呀,我也是看你来的。
  人都走了,留下市委的秘书长,对着武总说,以前我能帮你,现在我帮不了。武总慢慢匀着气,对秘书长说,你这时候不帮我什么时候帮我,你不帮我,我也豁出去了,咱们死在一块。秘书长叹口气,你说你撞谁不行,非撞一个要来的市委书记。盛主任说,不会因为这点儿小事就整治武总吧。秘书长说,还是小事,人家来了以后不报复你,给你穿点小鞋就足够了。盛主任接着说,不行就花点钱呗。秘书站瞪了盛主任一眼,你以为花钱就能解决所有事情,你看这个张二手,那就是刀枪不入的主。你撞了他骂了他还让他给你跪下,他能饶了你。
  武总懊悔地左右扇着自己嘴巴子,盛主任慌忙拦住,说,大江大浪都过去了,这小阴沟翻不了船。这时,马队从小屋走过来,身后是老民警和小民警。马队对虎子说,你留个事故记录吧,今晚是走不了,酒驾得拘留了。虎子说,你他妈的敢拘我。老民警过来就给虎子按住,说,你到哪了还这么猖狂。旁边小民警也过来,两个人掐着就把虎子拉走了。虎子使劲儿喊着,武总救我呀。武总眯缝着眼睛,就因为你小子惹祸,我操你妈!
  六
  晚上,张二手乘动车回到空荡荡的家,老婆去外地开会了,女儿住在大学。他洗了一个澡,觉得身上还是显得沉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起来到书柜那去找书看,发现所有的书都是新书,想想,买来以后就从来没有翻阅过。他觉得从那座城市回来就没有魂儿了,好像成了某种机械人。这时,他接到秀的电话,秀在电话那端酸楚地说,你不要以为你来了我就好过了,现在谁都知道我是你的老同学,还有说我是你的情人,今晚就有人找我了。我不想这样。你知道这次你伤了我的心,你在官场上太久了,已经被异化了。其实,我就想和你见一面聊聊天,我不想有你这个背景。以后,我再见到别人,别人就会对我说,你是张二手的情人,你帮帮我吧。
  半夜了,老婆打来电话,问,你是不是在那闹了一场?张二手说,你听什么了?老婆愤慨地说,那个武总你就放过他吧。张二手一惊,问,怎么了?老婆说,他的一个外甥是我的副处长,找我了,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个副处长是我的人,没有他还真不行。张二手说,你知道他骂我吗,要操我妈。老婆笑了,说,男人都爱骂街,你就别较真了。张二手真不理解老婆怎么能笑出来,边说,他骂我你还能笑。老婆说,人家也不知道你将来是市委书记,不知者不罪吗。没等张二手再说什么,老婆那头挂了。接着,母亲打来电话,问,是你撞车了吗?张二手说,没有事,就是挂了一点皮儿。母亲叹口气,是不是秀的车啊?张二手觉得怎么撞车的事情传播这么快,蹊跷的背后是什么呢。
  张二手睡不着了,就这么死死看着天花板。
  李治邦,河北安平人。1987年毕业于天津新华职工大学。1970年入伍,历任北京铁道兵某部创作员,天津市群众艺术馆曲艺编辑、文艺部主任、调研部主任、副馆长、馆长,研究馆员。1979年开始发表作品。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逃出孤独》《城市猎人》《繁花落尽》,中篇小说《成熟》《天堂鸟》《绿色英雄》、拥抱》、《无路可退》《你还能坚持多久》《面具》《断弦》《寂寞的自由》,短篇小说《春天里的毒日头》等。话剧剧本《希望之歌》获全国第五届群星奖银奖,电视连续剧剧本《苍茫》获1995年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广播剧《咱们工人》获1996年全国政府奖二等奖,短篇小说《关于我爹和鸟》获1994年天津市优秀短篇小说奖。
  责任编辑 杨晓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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